不是我害怕,也不是伤心过度,更不是不愿意去接受这个现实。我只是在思考,我到底要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势、什么样的速度走向顾予淮。生死在我眼中,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这种神圣不会因为我工作性质带来的生死频繁就让我觉得麻木不屑,它仍旧在我心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荣光,况且——躺在那里的,是顾予淮。
我不能随便对待。
可是我身后那些只想着看一场年度催泪大戏的人,他们不懂。
他们也永远不会懂。
我稳住我的呼吸,轻轻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顾予淮的金丝眼镜被人摘掉了,日积月累地,脸上和鼻梁处还残存着一些戴眼镜留下来的痕迹,就算如此,他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我的手慢慢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我当然不会天真的希望我此时的举动可以感化老天爷,可以让顾予淮死而复生来创造一个爱的奇迹,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跟他告别。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多好,哪怕以后我变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也还是这么年轻好看。顾予淮,你说,这多好。
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死亡报告。
顾予淮死于服用安定片过多,很明显,他是自杀。
他认真地值好了最后一个夜班,也特意挑好了电影院最后一排位置。听电影院那位阿姨说,顾予淮位置的扶手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爆米花和可乐,他看的是一个上座率非常低的商业爱情片,不过我猜他肯定没有看到结局,还有——还有那个绝对不能被忽视,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塑料药瓶。
顾予淮不仅是自杀,而且还是蓄谋已久的自杀。
他成功了,我祝贺他。所以,我从头至尾,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等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追悼会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
我的位置在很靠前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从前门进去了,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从后门闯进这个悲悯又庄重的世界。后排的人明显被我的推门声影响到了,我听到好几个不满的叹气声此起彼伏,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叹气,而是那种你正在做什么事情,你正觉得甘畅淋漓呢,可是冷不丁地,就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于是你十分不爽快地,发出烦躁的叹气声。
但是还好,在他们看清楚来者是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好几个度。
托你的福了,顾予淮。让我在瞬间就被原谅的同时,还得到了亲切的问候和关心。
追悼会很快就结束了。
毕竟顾予淮的这一生太过短暂,司仪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把悼念词撑到四十五分钟以上。
人群渐渐地散得差不多了,顾妈妈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才朝我走过来,顾予淮和我说过的,他妈妈特别喜欢我,然后他顿了顿,又笑,说其实我们宁宁这么好,全世界都该喜欢的。
顾妈妈今天化了很浓的妆,但是也没办法掩盖掉她憔悴疲倦的脸,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求生稻草般紧紧抓住我,还没开口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顾阿姨。”我扶着她坐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顺气,“房子里予淮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用过的、没用过的,都收拾好了,最后怎么处理,还是看您二老的意思。”
“谢谢你了啊,安宁。”顾爸爸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在宾客那里没有发完的香烟,“其实很多事都是你一直在忙,你阿姨身体也不好,整天哭哭啼啼的,还是多亏了你在这里帮着我。”
“叔叔、阿姨,你们就不要跟我客气了,我跟予淮……”
“这位就是顾予淮先生的未婚妻,安宁安小姐?”
我的话被打断,但我无暇去思考这个发问者是不是来得有一些唐突或者失礼,因为在他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的那瞬间,我感觉有一大片汪洋迫不及待地涌向了我,它们蛮横又热情,但我毫无防备,我只能任由那些不讲道理的浪花,把我冲得四肢发软。
我回头,想努力地从那片汪洋中看见发问者的脸,但遗憾的是,我的浪花后遗症还没好,我仍旧头昏脑涨,所以我只能看得见他袖章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和一串数字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