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预期的来得晚了两秒,恐惧和心碎占据了最初的几秒钟,让身体的运动系统暂时宕机了,但愤怒很快接管了控制权,能看到这个切换发生的瞬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的光从绝望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眉毛的角度从痛苦的拧紧变成了愤怒的倒竖,牙关从咬紧变成了咬碎,嘴唇从紧闭变成了向后咧开露出牙齿。
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推向面前的胸膛。
掌根撞上胸肌的触感通过皮肤传递过来,力度不大,安眠药的残余效果将肌肉的收缩力削弱了至少一半,推过来的力量大概相当于一个正常成年女性全力推搡的百分之四五十,不足以造成任何位移,但推搡的动作本身是激烈的,双手交替地拍打、推搡、捶击,指甲在前臂的皮肤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色划痕,不疼,指甲修剪得很短,划痕连表皮都没破,但能感觉到指甲尖端刮过皮肤时那种微微发痒的刺激感。
腿也在动,膝盖从半伸展的状态蜷起来,试图顶向腹部,大腿的力量比手臂稍大一些,腿部的大肌群受安眠药的影响相对较小,膝盖顶过来的力道确实有一点冲击力,但跪在床上的姿势让身体的重心很低,腹肌收紧就能扛住。
整个挣扎的过程像是在看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六条腿在空中疯狂地划动,但翻不回去,安眠药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信号延迟的遥控器,大脑发出全力推开的指令,传导到肌肉的时候衰减了一半,肌肉执行的时候又慢了半拍,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水中挥动手臂,有阻力,有延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迟缓感。
你这个畜生!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怕被人听见,刚才已经告诉过她了,叫也没人听见,她压低声音是另一个原因,是喉咙被恐惧和愤怒同时堵住了,两种情绪在声带的位置打架,谁也不让谁,结果就是声音被挤压成了一种嘶哑的、气声多于实声的低吼。
你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人性!
咒骂的词汇和十一天前几乎一样,畜生,不是人,没有人性,这是一个传统的、保守的、词汇库里没有太多脏话储备的中年女人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咒骂了,没有市井泼妇式的花样百出的脏话,没有粗俗到不堪入耳的下流词汇,只有这几个被反复使用的、带着道德审判意味的词,畜生,不是人,没有人性,每一个词都在试图用人伦的框架来约束面前这个人,试图用你是我儿子你不能这样对我的逻辑来阻止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逻辑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用。
不回应咒骂,不是因为被骂痛了或者被骂得心虚了,是因为没有回应的必要,咒骂是弱者的武器,是在物理反抗失效之后退守到语言层面的最后防线,回应它就是在承认它的有效性,不回应才是真正的碾压。
注意力转移到衣服上。
灰色棉质睡衣的领口,扣子从上到下一共七颗,最上面一颗扣在锁骨下方的位置,扣眼和纽扣之间咬合得很紧,是那种穿了很多次之后扣眼被反复撑开又缩回、形成了恰到好处的松紧度的状态。
右手从撑在床面的位置收回来,手指捏住最上面那颗扣子。
苏婉凝的身体在手指碰到扣子的瞬间剧烈地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挣扎的方向从推搡胸膛变成了抓挠手腕,双手同时伸过来,十根手指死死地扣住正在解扣子的那只手,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试图把手指从扣子上掰开。
不要碰!不要碰我的衣服!
声音变了,从愤怒的低吼变成了恐惧的尖锐,音调陡然拔高了半个八度,声带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绷成了两根细弦,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颤音。
不理会。
手指的力量和十根纤细的女人手指之间的力量对比是碾压性的,左手从另一侧伸过来,不重但很准确地将那十根手指从手背上掰开,攥住两只手腕,合在一起,单手就能将它们固定住,手腕叠在一起的总直径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单手攥住绰绰有余,将合在一起的手腕向上推,按在她头顶的枕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