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五指陷进床垫的表面,手臂伸直,上半身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笼罩的姿势,居高临下。
妈,别叫。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语气平稳,没有威胁的意味,没有恐吓的意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叫也没人听见。
尖叫没有出来。
不是被捂住了,是被冻住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恐惧的核心,嘴巴还张着,喉咙里的气流还在涌动,但声带在最后一刻停止了振动,那声尖叫卡在喉头和口腔之间的某个位置,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张大嘴巴的、面部肌肉扭曲的表情。
家里没有人了。
能看到这个认知在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扩散开来的过程,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恐惧的黑色从瞳孔中心向外晕染,吞噬了虹膜里残存的所有光亮,丈夫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邻居隔着两堵墙和一个院子,这栋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上方。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嘴巴慢慢合上了,不是镇定下来了,是放弃了尖叫这个选项,下颌骨从脱臼般的张开状态缓缓收回,嘴唇闭合,但闭合的方式不是正常的放松,是牙关紧咬的、肌肉绷紧的、像是在用嘴唇封住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嘴唇又张开了,这次不是要尖叫,是要说话。
你说过只有那一次。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尾音发虚,安眠药的残余效果让舌头的运动不够灵活,有几个音节粘连在了一起,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不是质问的语气,是哀求的,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溺水的人伸出手试图抓住岸边一棵摇摇欲坠的枯草的语气。
你答应过我的……你骗我……
声音在骗我两个字上碎裂了,像是一块被施加了过大压力的玻璃,裂纹从受力点向四周扩散,最后整块碎成渣,眼眶里蓄满了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但还没有溢出来,睫毛在快速眨动的过程中将泪液暂时挡在了眼眶的边缘。
答应过。
说过吗?
记忆回溯到十一天前的那个凌晨,事情结束之后,精液从那个被操得合不拢的屄口缓缓溢出来,母亲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说你发誓,只有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点了点头,好像是说了一个嗯,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件被撕裂的香槟色真丝睡裙重新给她穿上,将被子盖好,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算承诺吗?
我说过吗?
语气平淡,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上周有没有浇过阳台上的绿萝。
我不记得了。
眼泪出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溃堤式的涌出,泪液从眼眶边缘漫过睫毛的堤坝,沿着眼角的纹路向两侧滑落,一部分流进鬓角的发丝里,一部分沿着颧骨的弧度滑向耳根,在枕面上洇出两个对称的深色水渍,哭泣的方式不是嚎啕,是无声的,嘴唇紧闭,牙关咬紧,喉咙里压着一团被强行吞回去的呜咽,只有鼻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泪,恐惧的泪在刚才认出面前的人的那一秒就该流了,但当时的肾上腺素太猛烈,把泪腺的反应也压制住了,现在流出来的是别的东西,是我说过吗?
我不记得了这八个字凿开的。
能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在流泪的同时发生着变化,从纯粹的恐惧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眉心的褶皱不再是惊恐的上挑,而是向中间拧紧,形成一个痛苦的结;嘴角向下拉,颏肌收缩,下巴上出现了一个微微颤动的小坑;眼睛里的光不再是被恐惧撑大的空洞,而是有了焦点,那个焦点对准了面前这张脸,对准了这双正在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心碎,有一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的、无法用单一情绪概括的、撕裂性的绝望。
好看。
哭起来比不哭的时候更好看,泪水将那层素颜的暗沉洗去了一部分,皮肤在湿润的光泽下变得更加白皙透亮,红了的鼻尖和眼眶给这张端庄的面孔添上了一层脆弱的绯色,像是一朵被雨打湿的白山茶,花瓣上挂着水珠,微微低垂,颤颤巍巍。
挣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