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嘴唇动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梦境中的呓语被摇晃的力道挤压出了声带。
第四下,眼皮终于翻开了。
但不是真正的睁开,是眼皮被某种来自意识深处的警觉信号强行撬开了一条缝,瞳孔在那条缝隙后面缓慢地转动,涣散的、失焦的、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世界,虹膜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瞳孔放大到了几乎占满虹膜的程度,这是安眠药的典型瞳孔反应,副交感神经被药物抑制后,瞳孔括约肌松弛,瞳孔就会异常放大。
那双眼睛在看,但看不见。
或者说,看见了,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视觉信号,光线进入瞳孔,投射在视网膜上,视神经将信号传递给视觉皮层,但视觉皮层还泡在安眠药的化学溶液里,处理速度慢得像一台死机后正在重启的电脑。
前三秒。
那双涣散的眼睛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转动,瞳孔试图对焦但反复失败,像是一台自动对焦的相机在暗光环境下不断拉风箱,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是一个单音节,像是嗯,又像是谁,被安眠药泡软了的声带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拖出来的疲惫质感。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黑暗中的轮廓是什么,大脑的重启进度大概只完成了百分之二十。
但身体比大脑先感知到了危险。
手腕被攥过的位置还残留着压迫的触感,肩膀被摇晃的力道还在肌肉记忆里回荡,仰躺的姿势让胸腹完全暴露,没有了蜷缩时膝盖抱胸的防御姿态,身体的本能在大脑还没完全上线的时候就发出了警报,心率从每分钟五十几下开始攀升,五十八,六十二,六十七,肾上腺素的分泌量在缓慢增加,但被安眠药的镇静作用压制着,像是一辆踩着油门但没松手刹的车,引擎在轰鸣但车轮转不动。
第四秒。
瞳孔终于对上焦了。
视觉皮层完成了第一轮粗略的图像处理,黑暗中的轮廓从模糊的色块变成了有辨识度的形状:宽阔的肩膀,不是女人的肩膀,是男人的,肩线的宽度远超过她自己的肩宽;裸露的上半身,月光在胸肌和腹肌的起伏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年轻的、紧实的、带着薄薄一层汗意的皮肤;下颌的轮廓硬朗,线条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尖,在月光的侧面照射下形成一个锐利的角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月光镀上冷色的光泽。
第五秒。
认出来了。
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发生了什么,瞳孔在对焦完成的瞬间骤然收缩,从异常放大的状态猛地缩小到正常尺寸的一半,虹膜周围的肌肉痉挛性地收紧,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光圈,与此同时,整张脸上的肌肉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沉睡到惊恐的切换:眉毛猛地上挑,在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横纹;眼睛圆睁到了极限,眼白在瞳孔周围暴露出一圈完整的白色;鼻翼剧烈地翕动,呼吸频率从深沉均匀变成了急促而浅表的喘息;嘴巴张开,下颌骨几乎脱臼般地下坠,口腔深处的悬雍垂在急促的吸气中颤动。
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恐惧击碎了,安眠药的镇静作用在肾上腺素的洪流面前溃不成军,就像一座沙坝试图挡住海啸,药物还在血液里,还在抑制着神经递质的传导速度,但恐惧产生的化学信号太强烈了,强烈到直接绕过了药物的封锁,从杏仁核到下丘脑到肾上腺髓质,警报在零点几秒内拉响到了最高级别。
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深处有一声尖叫正在成形,声带开始收紧,气流从肺部涌上来,经过气管,到达喉头。
没有捂她的嘴。
上次捂了,上次必须捂,沈正邦就睡在旁边,一臂之遥,鼾声虽然沉但不是聋子,一声尖叫足以把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从睡梦中炸醒,但这次不需要了,这栋复式住宅的隔音效果在购房时就是卖点之一,双层中空玻璃窗,墙体内填充了隔音棉,主卧的门是实木门,关上之后外面走廊里的声音都很难传进来,更不用说传到隔壁邻居家,况且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整个小区都沉浸在睡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