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垂下头,默然不语。叔伯见他似乎是被说动,微微松了口气:“我知道你并非执迷不悟的人。适才你父亲正与家中诸老争论,言下之意便是要劝说宗族支持你奔赴京都,我认为此事万万不可,却因你父亲过分执着而难以说服。你既然已经萌生退意,不妨劝说你父亲,不要行此冒险之事。明日我随你一同去拜会丁刺史,将此事推脱了便是。”
叔伯说罢,正要转身离去,却忽见张辽站起身来,眉眼之间却是再无半分迷茫之色。
“文远有话要说?”叔伯一愣。
“我只是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先祖聂壹身佩利剑,将平定边塞之计策献于武帝之时,是否也曾意气风发,想过建立不世之功?”张辽回身看着案台上的古剑,低声说道。
“此话何意?”叔伯皱眉。
“倘若马邑之谋大事能成,先祖未必不会流传青史,为后人敬仰。大丈夫生天地之间,所求志向正是如此。”张辽坚定说道,“昔日高祖皇帝起于草莽,出身卑微,见那秦始皇的仪仗华丽,车马络绎不绝,不由心生感慨:大丈夫当如是!高祖之言,正是文远心中所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叔伯气得脸色发青,“先祖之训……”
“先祖之训,可曾料到三百年后的世事变幻?”张辽鼓起勇气打断叔伯的话,脸颊涨得通红,“叔伯可曾记得,那王莽把持朝政之时,九州遍地烽烟。战火四起之际,张氏一族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你!”叔伯双目圆瞪,“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文远在族中长者处听闻,张氏一族死伤枕藉,几近灭族。”张辽不顾叔伯的怒火,犹自说道,“可见谨慎避世并不能为家族带来和平安宁。叔伯我问你,倘若乱世再度到来,贼兵杀至眼前,秉持所谓先祖古训能否拯救族人?”
“大胆!”叔伯大喝一声,盛怒之下,疾步冲至案台前,高举先祖之剑。只听一声清脆的蜂鸣,古剑出鞘,寒光凌厉。此时恰有大风穿堂而过,龛位之前的烛光在风中颤动不止,犹如神明显灵。
“叔伯!”张辽也大喝一声,一手按住腰间刀柄,并未拔刀,而是以双手将之高举头顶,“文远主意已定!自幼父亲便以刀马骑射对文远严加训练,我如今终于明白父亲苦心。和平安宁绝非靠谨慎避世,更非依仗他人施舍。正如同边塞安宁未靠聂壹先祖的计谋,而是依仗官军与匈奴血战数十载,这才换来匈奴王庭远遁,再不敢轻易犯边。”张辽转身面向龛位,双膝跪地,“如今文远斗胆一言,远虽年少,却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丈夫岂可久居荫庇之下,空耗此生!”
大风呼啸,堂外大门被风力卷动,撞向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烛火颤抖更甚,先祖龛位在摇晃的阴影中忽明忽暗。烛光与狂风中,那柄家传古剑发出隐约的蜂鸣声,似乎是先祖之魂在随之呐喊。
“当啷”一声,古剑落地,叔伯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啊,好啊。”静了片刻,叔伯忽然低声道,声音略显疲惫,“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张辽一愣。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回身一看,竟是父亲。
“不错,果真是大丈夫之论,为父没有看错你。”父亲欣慰地笑笑,“也不枉为父在诸老面前遭得一通臭骂。”
“父亲方才……都听见了?”张辽站起身,忽然有些茫然无措,“孩儿说了很多胡话,还望父亲见谅……”
“志在四方是好事,这也正是为父所期盼的。”父亲昂首挺胸,阔步走进门来,在先祖龛位之下郑重行礼拜谒,“聂氏、张氏历代先祖在上,吾儿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当今天下,乱世阵云纷起,我辈男儿怎可苟且于偏远之地无动于衷。想往昔聂壹先祖有平定边患之志,我辈也有意继承先祖遗愿,还望先祖赐福于吾儿文远,愿他武运昌隆,建立不世之功!”
张辽闻言,再度下跪,朗声喝道:“必不叫父亲与先祖失望!”
“起来吧。”父亲含笑将张辽扶起,“明日为父便为你置办行礼。此去道路漫长遥远,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叔伯?”张辽犹豫着看向一旁的叔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