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月朗星稀。张辽独自端坐在堂内,凝视着横放于案台之上的古剑,静静沉思。
屋外堂上,传来隐约争吵声,惊起月下一阵犬吠。
张辽微微叹气,目光越过古剑,注视着案台之上历代先祖的龛位,挺直了胸膛。
“文远冒昧,请求诸位先辈赐教。”张辽低吟道,“当今人人皆说乱世将至,兵灾之祸无可避免。文远自幼习得一身武艺,正有报效家国之志。可族中长者却说此为大逆不道,说张氏一族于雁门避祸多年,万不可因一时冲动而忤逆先祖遗训。”
张辽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可什么是先祖遗训?父亲曾说,张氏先祖曾有平定边塞动乱的壮志,为何到文远一辈,却以谨慎避祸为遗训了?”
“正因先祖一时冲动,才有如今你我一族的避祸之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张辽一愣,转过身去,却见门外立着消瘦的人影,看神色似乎面带隐怒,大步跨进门来。
“叔伯。”张辽连忙起身行礼,来人却看也不看张辽,径直走到龛位前,恭敬地施礼,一面低声道:“聂氏先祖在上,文远不过是后辈小生,年少愚钝。如果言辞忤逆,还望宽恕。”
张辽注意到叔伯的用词,并非言“张氏先祖”而是“聂氏”。
这是三百多年以前,张氏一族真正的姓氏。此事在同族之中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从不轻易说与外人。因此今日在丁原帐内,张辽的确说了谎,却也是迫于无奈。
“你年幼时,你父亲曾与你说过,张氏一族为何要改姓避世,文远你可还记得?”叔伯怒气略微散去几分,目光落在案台前的古剑上,淡淡问道。
“父亲教诲,文远断然不敢轻忘。”
“那便说给我听。”叔伯低声道。
“遵命。”张辽神色肃然,“那还是在武皇帝初年,漠北蛮人往来不绝,雁门边屡受兵祸。先祖聂壹本是马邑地方豪商,眼见漠北蛮族嚣张跋扈,不忍看北地子民深受其害,因此托人向武皇帝献上平寇之计。”
“何计?”叔伯眉毛一横。
“以假意诈降来诱骗匈奴单于,以大军合围之。先祖谎称将与匈奴里应外合,献上边塞城池;实则诱敌深入,以朝廷大军在雁门设下伏击。待匈奴单于领兵深入雁门,则朝廷大军四杀而出,将那单于连带匈奴兵马斩杀殆尽,边塞之患则可以平定。”
“你既然知晓先祖的计策,可知最后结果如何?”叔伯长叹一口气。
张辽垂下眼帘,眼底掠过几分憾色:“朝廷本在马邑县一带埋下伏兵三十万,约定各部等匈奴单于率部进入马邑城池后纵兵出击。奈何人算不及天算,那单于率领前锋直奔马邑而来,却见沿途仅有牛羊牲畜而不见人影,顿时心生疑虑,于是半道改换方向,攻下边塞一座哨堡。堡垒中有汉军十数名,单于严刑拷问统兵尉吏,终究是知晓了朝廷三十万大军伏兵一事。单于闻之大惊失色,旋即收兵飞速向北而去,三十万伏兵由此失去用武之地。
“事情败露之后,武皇帝大怒,主将王恢获罪斩首,汉匈之间彻底爆发战端。而先祖聂壹,既惹怒了武帝,又遭匈奴忌恨。为保全家小,故而隐姓埋名,由此心灰意冷,郁郁而终。弥留之际传下家训,谨慎避世,以求后代安享和平安宁。”
“不错,既然你已知晓先祖遗训,为什么要明知故犯?”叔伯眉头一皱,“我可听说,今日是你在那校场之上大出风头,这才有丁刺史命你奔赴京都朝拜一事,此事属实否?”
张辽微微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文远,你还年幼,不知晓世事险恶。如今的京都乃是诸恶云集之地,十常侍牢牢把持朝政,朋比为奸,朝中如今身居高位者无不是阿谀谄媚之人。文远你不过一介武夫,贸然踏入京都朝堂,便如羊入狼群,稍有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