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的安排的确过于草率,我听说西凉刺史董卓接到书信后大为欣喜,当夜就点齐凉州兵马二十万,眼下已在开赴洛阳的途中。”张辽沉吟道,“此人本也出身寒门,乃依靠献媚于十常侍而有如今高位,此番又受大将军将令率兵来京都诛杀宦官,实在叫人摸不透。”
“如今可是天下豪杰共聚一堂,若生变故,都尉该怎么办?”陈竺严肃问道。
张辽沉思良久,猛然起身。
“即日起,令全营做好战备,日夜操练,以防不测!”
同一时刻,辽阔的关中平原,大汉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勒马停在平地之上。在他面前,正是昔日的大汉都城,现已残破凋零的长安。
在他身后,二十万西凉大军绵延十数里,旌旗纷飞,长枪如林。黑衣铁甲徐徐涌动,好似平原之上的黑色潮水。
董卓的目光中忽然流露出几分沉思。
“主公在思虑何事?”一人在董卓身后问。
董卓回身,见身后正是谋士李儒,又将目光投向长安,沉默不语。李儒微微一愣。他跟随董卓多年,还是第一次从主公眼中看见迟疑不定的神色。
“想当年我年轻时,混迹于凉州蛮人之间,向来被世家公卿看不起。”董卓慢悠悠说道,“可如今世事变幻,当年被公卿所瞧不起的乡下蛮人,今朝也要率领大军入京都朝拜。李儒你说说看,以我军军威之盛,会不会让昔日所谓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卿高看我一眼?”
李儒闻言,略微思索片刻,朗声答道:“主公的出身,在世家公卿眼中,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今日带甲二十万入京都朝拜,公卿也许会为军势所畏惧,但内心深处终究是看不起主公的。”
“李儒你好生大胆,竟说出如此狂妄之语!”董卓脸色一沉,颇为不快。
“李儒所言不过是实情罢了,主公心中亦如明镜。”李儒正色道,“主公年轻时尚且对高高在上的诸位公卿毫不在意,自在地做一个凉州蛮荒之地的乡下人,如今重兵在握,怎么忽然瞻前顾后了呢?”
“此话怎讲?”董卓一愣,不解其意。
李儒淡淡一笑,坦然答道:“过去看不起主公之人,今日依旧不会高看主公一眼。但当年主公对于公卿的讥讽无能为力,今日却领精兵铁甲二十万入京都,任何对主公怀有轻蔑之心者,主公可以轻易取其性命,这便是其中最大的区别。”李儒直视着董卓的双目,“试问主公,叫天下人高看一眼有何意义?这世间比高看一眼更长久的力量,乃是畏惧。主公与其费尽心思做一个叫公卿高看一眼的蛮人,不如做一个叫公卿闻之无不畏惧的蛮人。”
董卓闻言,低头思索片刻,露出几分笑意。
“听起来,无论如何,我都摆不脱蛮人的身份。”董卓大笑三声,于马背之上昂首挺胸,一手握紧刀柄。
“‘蛮’字所代表的是一往无前的悍勇。公卿以蛮字赠予主公,李儒认为是最好的赞扬。”李儒也随之大笑。
“说得好!我们便提刀入京都,看看我董卓这个蛮人,能在洛阳激起怎样一番风浪!”董卓一夹马腹,马匹肆意飞奔。黑色的铁甲洪流在他身后缓缓流动,一直流向天际,日光沉没的地方。
夜色深沉,浓云遮蔽月光。四下起了浓雾。此刻张辽策马漫步于浓雾之中,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惨白色的雾气。
“这是哪里?”张辽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远方忽有大风吹来,浓雾骤然四散,张辽这才发觉自己竟身处洛阳街头。月光苍白,往昔繁华的京都街头此刻空无一人。
一只乌鸦掠过天际,沙哑的嘶鸣叫人心烦意乱。张辽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不由驱使坐下战马飞奔起来。
“有人吗?”张辽大喊,“陈竺何在?”
无人回应。
眼前的夜色骤然被火光照亮,一瞬间街面上冒出成百上千明亮的火把,整条街道似乎都在火光中燃烧。四下皆是凄厉的哭喊声与呵斥,目之所及无不是影影绰绰的人形。
“都尉,都尉!”陈竺在很近的地方放声大喊。张辽茫然四顾,却哪里也寻不见陈竺的身影。
“都尉,醒醒!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