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由想,如今的大汉好似那只伤痕累累的灰狼,纵使如何挣扎,抗拒,最终逃不过注定的命运。唯一的问题是,那一刀何时会落下。
春风自北而南,越过茫茫群山,过雁门而入云中,最终消散于天际。原野之上,两人两骑并肩而行,各自目视前方,彼此无言。
“方才射杀孤狼,箭矢待发之际,我见你忽然闭紧双目,却是为何?”父亲忽然问。
少年嘴里叼着一叶芦苇,仰头望天沉默了片刻,伸手抓了抓后脑勺。
“请父亲责罚。孩儿的心,终究不够静。”少年叹气,“每当箭矢待发之时,忧心一箭不中,常在关键一刻改变心意,反而自乱阵脚。今日瞄准目标,唯恐发箭决心不够坚定,才紧闭双目,逼迫自己坚定心意。”
父亲眉头一皱:“若真是如此,的确该罚。所谓临阵决心,讲究诚心正意,一击定生死,紧闭双目不过是欺骗内心罢了。说到底依旧是怯懦的表现。若有朝一日于敌阵之前对决,瞬息之差足以决定生死,你若是照旧如此怯懦,必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教诲的是,文远记下了。”少年神色有些颓丧,悻悻低下头。
父亲气上心头,拨马向前几步,见少年一时未能跟上,旋即又转过头去。
少年垂着头,缓缓驱使马匹,秀气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失落。
父亲心底微微一动,低声叹气。他自知平日对少年过于严苛,论及对自己的真情实感,少年大约是敬畏多过爱戴。妻室尚在时,少年还能有哭诉的对象。自前年风寒掠走妻室性命,少年越加沉默寡言,对自己的呵斥怒骂向来不出一言。
“文远,其实你已足够令宗族欣慰。”父亲默默想,“如今你年岁不过十九,刀马剑术、临阵冲杀已不输古时名将。张氏宗族已多年未出将才,你也许是最有希望继承先祖遗志的后辈。一旦乱世到来,你将大有可为。”
身后的少年不知是猜到了父亲的心思,还是因看见远处沉沉阴云之下,被连年战火摧残的雁门关有感而发,忽而低声说道:“孩儿冒昧一问。雁门老人常说,夜观天象,见星辰运转诡谲,帝星黯淡,此为不祥之兆。”少年微微犹豫片刻,“这话的意思是……乱世将要到来了吗?”
父亲随着少年的目光看去,雁门关高耸的城楼渐渐隐没在大雨将至前的水雾中,有些缥缈无常。浓云低卷,低沉的雷鸣声里,父亲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恐怕确实如此。不出三五年,汉室江山恐生剧变。届时,恐怕天地都将为之倒悬。”父亲低声说,威严的声音随着雷鸣一同落下。
“那一天到来时,无人能置身事外。”父亲默默在心里说完了后半句。
马背上的少年似乎陷入了沉思,剑眉紧皱,驱使黑马,慢悠悠迈向阴云下的关楼。
这是乱世纷争将起之前的晚春。在连绵群山与巍峨雁门之间,并州雁门郡,名叫张辽,字文远的北地少年郎,就这么缓缓走进了群雄并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