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那一刻,我已经逐渐失去了判断的能力,难于去判断宗孟话里的真假。尽管我可以凭着主观臆测而坚持认定他杀人,毕竟在与许小悠的关系上,他撒了谎。
宗孟持续地低着头,似沉默,但能看到他的嘴轻微的快速开合。根据他嘴开合的方式,我大概能判断出他是在念着某段经文,或许是《心经》。大概,他是在为说出杀人之后的一些事情做该有的铺垫。
李凯楠这支烟抽的极慢,一口一口,如扯不尽的线头。他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节奏的移动,看不出他心里有任何波澜。
设成静音的手机,一遍遍在口袋里震动。我终于分出心来,掏出手机一看,却是许小年。我看了李凯楠一眼,李凯楠点了点头,同意我出去接听。
我没有向宗孟打招呼,也没有顾忌摄像头正在拍摄。我出了静默的审讯室,审讯室外却是喧嚣一片,大靖海哥和小五等人在来来回回走动,分析着宗孟的供述,在确定案发的第一现场,是不是真的在许小悠家中。
甚至在这时候,海哥带了一队人,在高叔的陪同下,出了警局。我拿着震动的电话往外走时,听到他们在说是要去许小悠的家中查看。我也听到高叔和海哥边走边聊起说,那套房子虽然名义上是许小悠的,但是登记在宗孟的名下。
我穿过审讯室外的走道,拐到一处楼梯间,手机还在震动,许小年还未挂断电话,想必是有要紧的事同我说。摸出了来警局前买的一包烟,是许小悠喜欢抽的牌子。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咳嗽到落泪。我偶尔会抽烟,但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有心事的时候。
我接了电话,问许小年有什么急事。我觉得我的腔调和语调,许小年会认为我在哭。
可许小年,是真的在哭。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哭了许久。我被她感染,而名正言顺地跟着默默地掉泪,只是没有发出声音。不管我如何让自己做到看清自己的位置,将许小悠当成一个普通的死者,可当我亲耳听到她死在别人的刀下,并且别人歪曲了她的动机,将她当成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时,我难过,我心痛,半了解真相的我失望透顶。如果就这样给宗孟定了罪,我会绝望。
更让我看明白的是,不管一个人如何掩饰对于另一个人的情感,都是无济于事的。对一个人的爱,是掩藏不住的。
许小年的哭泣渐渐止住,她告诉我她看了全程的直播,听完之后其实不是只有愤怒,更多是失望和难过,觉得宗孟辜负了许小悠的一份心。不管到了最后,许小悠是不是真的已经趋于神经。她想要哭,跟人说说自己的感受,却无处说,因为李凯楠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才给我来了电话。我听着她说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心里感同身受。
我问:“小石头呢?”
许小年抹了抹泪,说:“把他哄睡了的。我躲在洗手间里,他应该听不到我在哭的。”
“难为你了。”我说。
许小年又说:“不,从头到尾,最为难的还是小悠。这个傻孩子,发生了这么大这么多的事儿,她为何不跟我说,跟他姐夫说。如果她跟我们说了,我们肯定会帮着处理,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结果。”
我说:“她或许是开不了口吧。”
“是我这个姐姐让她失望了。”许小年又开始哭,“我怎么就那么小气,为了那么点事跟她吵架呢。就算她不理我,我可以找她嘛。”
许小年又自责了一番,我并没有给予劝慰。因为我知道,当一个人自责时,让她将自责的情绪说出来,会比说不是她的错要好得多。更何况,关于许小悠的死,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与许小悠有关的人,都有错。
几分钟后,许小年终于平静了下来并说她暂时没事了,让我先忙。她会时刻关注直播,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一切有李凯楠在,不会让许小悠不明不白死的。我这才劝慰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我多抽了一支烟,而且没有再呛出眼泪。一个警局的同事路过,看到我时,问我是不是有事。我笑着说我没事,灭了烟头,扭头再次回到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