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将铜手炉搁在膝上,双手拢入袖中:“广宗至斥丘一路,虽非通衢大道,但亦有村落散布,更有山民猎户小径交错。我可多遣机敏斥候,扮作流民、行商、逃荒百姓,甚至溃散黄巾士卒,携干粮清水,沿途设暗桩,五里一哨,十里一驿,以响箭、焰火、镜光为号,接力传讯。不求探得机密军情,但求能提前半日、哪怕两个时辰,知晓其大体位置、行军快慢、有无分兵异动。”
“此事,孟德所长。”蔡泽再次提笔,在另一张帛纸上书写,“曹操曹孟德,早年任洛阳北部尉,掌京畿治安,麾下颇有些追踪刺探的能人。”
帐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程昱与虞翻一前一后步入帐内。程昱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深衣,面庞瘦削,颧骨微凸,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三分惯有的阴鸷审慎。虞翻则是一身简朴的葛布袍,腰系革带,脚踏麻履,举止间透着干练。
两人听罢蔡泽简要交代,面色俱是凝重。程昱那常带三分阴鸷的脸上,此刻满是专注,他先向田丰、郭嘉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军,撤离之事,关乎全局,昱有几处需先明确。”
“仲德但问无妨。”
程昱一口气问了七八处关键细节,皆是常人易忽略、却足以影响大局的细微之处。蔡泽一一解答,与田丰、郭嘉不时补充。虞翻则在旁默默倾听,偶尔插言询问粮秣辎重转移时的车辆分配、埋伏地“乱石滩”的水源勘验、伤员转运的后路安排、以及各营抵达埋伏位置后如何就地取材挖掘藏兵壕等实务问题。
虞翻亦道:“翻当辅佐程公,理清庶务,确保粮秣不断,伤病有依。”
“程昱、虞翻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沉稳,很快没入帐外浓雾中。
又过一刻,帐外传来甲叶轻撞之声。曹操、孙坚、徐晃、黄忠、许褚、潘璋、凌操、邓当等一众将领被亲卫引领,鱼贯步入帐中。原本空旷的大帐顿时显得拥挤。
众人站定,目光齐集于蔡泽身上,帐内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嘶响。
蔡泽没有赘言,直接以地图示意,手指点过广宗、官道、黑松林,最终落在“乱石滩”三字上,将“围点打援”之策扼要说明。
“此战要害,”蔡泽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首在‘隐’,次在‘忍’。”
“隐,便要瞒天过海。各部移营,需如夜雾消散,无影无踪。马蹄裹革,士卒衔枚,车轴涂脂,旗号卷收。至乱石滩后,更需藏身于乱石荒草之间,挖壕覆土,以枝叶伪装。纵虫蛇噬体,蚊蚋扑面,亦不可稍动,不可出声。我要那乱石滩,在孙轻眼中,只是一片寻常荒滩,一块死地。”
“忍,便要耐得住性子。伏击之道,如猎人张弓,引而不发。孙轻大军不过,伏兵绝不可暴露!未有吾令,纵黄巾探马行至眼前,马蹄踏碎你藏身的枯草,亦需屏息凝神,目送其过!我要的是雷霆一击,要的是拦腰斩断,要的是一战溃其胆魄!而非零敲碎打,打草惊蛇!”
他再次停顿,帐中空气仿佛凝固,连灯火都静止了。
“军令如山。违令者——”
“军法无情,立斩不赦!”众将齐声接道,声音压抑却如闷雷滚过,甲叶随之铿然作响。
“好。”蔡泽颔首,开始分派具体军务,语气转为快速明晰。
“公明。”
“末将在!”徐晃踏前一步,铁甲铿锵。他身形魁梧,面如重枣,络腮胡须修剪整齐,眼中满是沉稳坚毅。
“斥丘城下这出大戏,由你主唱。”蔡泽凝视着他,“我要张梁在城头望见,日夜心惊,确信我军主力尽在城下,猛攻不休。程昱、虞翻会安排辅兵协助你。”
徐晃抱拳,声沉如铁:“将军放心,晃必不负重托!斥丘城下,必叫它旌旗蔽日,鼓角喧天,让那张梁寝食难安,让孙轻深信不疑!”
“孟德。”
“操在。”曹操微微欠身。他今日未着甲,只一身深青色戎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清癯,短须修剪得体,眼神沉静内敛,却自有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