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滏水,天色向晚。孙轻下令在河南岸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营。营盘依照标准规制,挖壕立栅,设置哨楼,巡骑放出十里。公孙述再次前来请命,希望连夜赶路,被孙轻以“士卒疲乏,夜路危险”为由拒绝。
“孙渠帅!”公孙述终于有些压不住火气,“此地距斥丘已不过百里!急行一夜,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那蔡泽正在猛攻斥丘,我们早到一刻,人公将军便多一分生机!为何非要在此耽搁?”
孙轻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公孙渠帅,我知你救人心切。但,你看这四周——”他指向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远山近林,“夜色将至,敌暗我明。若蔡泽遣一支精兵趁夜袭扰,我军初至陌生地域,仓促应战,纵不溃败,也必伤亡惨重,士气受挫。届时,非但不能速救斥丘,反可能自身难保。今夜好生休整,明日拂晓出发,一鼓作气,方是稳妥。”
公孙述胸膛起伏,盯着孙轻看了半晌,猛地一抱拳:“末将……遵命!”转身大步离去,铁靴踏地咚咚作响,显是心中愤懑。
孙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他理解公孙述的急切,但为将者,不能被情绪左右。他走回刚刚搭起的中军大帐,油灯下,再次摊开那张简陋的行程图。今日行军约六十里,符合计划。明日再行六十里,将经过此行最大的险地——黑松林。过了黑松林,便是一路坦途,直抵斥丘。如果蔡泽要设伏,黑松林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传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前军过黑松林时,需加倍警戒,斥候散出十里,遇林莫入,先以火箭探之。”孙轻对侍立帐中的传令兵道,“再告公孙渠帅,前军可先行一步探查,但未得中军号令,不得贸然穿林。”
“诺!”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孙轻和衣卧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却难以入眠。帐外风声、巡更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清晰入耳。他仿佛能听到遥远的斥丘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那或许是幻觉,但焦虑真实无比。
第二天,天色未明,营中已炊烟四起。
公孙述的前军果然提前半个时辰开拔。孙轻得知后,并未多言,只是下令中军按时出发。他知道,约束太过,反易生变。只要公孙述能完成探查任务,快一些也无妨。
辰时正,大军启程。今日天气晴好,秋阳高照,驱散了连日雾气,视野极佳。官道在丘陵间起伏,路旁荒草萋萋,时见倒毙的牲口骸骨和丢弃的破烂家什,都是战乱留下的痕迹。行军速度比昨日稍快,士卒经过一夜休息,精神稍振。
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深色的、连绵起伏的阴影。那就是黑松林。
孙轻立马坡上,手搭凉棚望去:“前军到何处了?”
身旁斥候队长忙答:“禀渠帅,公孙渠帅前军先锋已抵林外一里,正在布置探查。公孙渠帅本人率主力在后三里处。”
孙轻点头,下令:“中军缓行,距林五里外暂停。左右两翼向两侧展开,占据高地,弓弩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林。”
命令层层传下,庞大的队伍开始调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略略西偏。
派去与前军联络的斥候飞马回报:“禀渠帅!公孙渠帅已遣三队斥候入林探查,每队五十人,配备响箭火把。目前尚无异常回报。公孙渠帅问,是否可令前军开始穿林?”
孙轻沉吟。按理说,斥候未回报危险,便应前进。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太安静了。这片林子太大了,若藏有伏兵,三队斥候未必能尽察。
“告诉公孙渠帅,再等一刻。加派两队斥候,着重探查林道两侧百步内的密丛和沟壑。”孙轻道,“另,令前军弓手备好火箭,随时准备覆盖射击。”
“诺!”
又一刻钟过去。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呜咽声隐约传来。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皆报“未见伏兵”、“只有些野兽痕迹”。
中军阵中,开始有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卒伸颈望向那片沉默的林子,又看看头顶渐渐西移的日头,脸上露出不耐之色。赶了一上午路,人困马乏,都盼着早点通过这片阴森的林子,到前面开阔地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