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儿。”张角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弟子在!”葛臧跪在榻前。
“击鼓。”张角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聚将。”
“师尊!您的身子——”
“去!”张角猛地抬眼。
就在那一瞬间,羊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光芒——那不是健康人的神采,不是壮年时的威严,而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烈!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然蹿起三尺高的烈焰!
“太平道的天,还没塌。”张角一字一顿,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力量,“百万兄弟的眼睛,还在看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看见黄天立起的那一天。去,击鼓。”
葛臧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但他不敢再违逆,重重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跄着冲出大帐。
很快,鼓声响了。
不是寻常聚将的鼓点。而是三急三缓,再九声连擂——这是太平道最高级别的聚将令,只有在生死存亡关头才会敲响。鼓声从大帐外的牛皮巨鼓传出,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一声声滚过广宗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大营瞬间活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整齐的军靴踏地声,而是杂乱、急促、带着铁甲碰撞铿锵的声响。火把的光影在帐外晃动,将一道道或雄壮、或剽悍、或精干的身影投在帐帘上。
帐帘第一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孙轻。
这个中年将领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走进来的姿势,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肩背挺得笔直,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甲裙,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井水无波,却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孙轻进帐,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羊徽。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第二眼,他看到了卧榻上的张角,看到了道袍上的血,看到了《太平要术》上新旧交叠的血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帐中,单膝跪地,抱拳:“末将孙轻,听令。”
帐帘第二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王当。与孙轻的沉静截然相反,王当就像一头闯进帐篷的猛虎——身高八尺,肩宽背厚,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他披着一身鱼鳞铁甲,甲叶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腰间挂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对碗口大的八棱铜锤,锤头上暗红色的血垢已经渗进了铜纹里。
王当一进来,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变重了。他瞪着一双牛眼扫视一圈,目光在羊徽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到孙轻身边,轰然跪倒,地面都震了震:“末将王当,听令!”
第三个进来的是曹寂。
这个人很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外面套着件简陋的皮甲,看起来不像将领,倒像个落魄书生。但他腰间挂着一对短戟——戟长不过二尺,戟刃却宽得惊人,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剧毒。曹寂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飘进来的影子。他进帐后谁也不看,径直走到一旁,抱臂而立,闭上眼睛。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帐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那种,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的寒意。
接下来,人影不断涌入。
“金刀”公孙述背着一柄门板宽的金背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进来时,大刀的刀鞘不小心蹭到了帐帘,厚重的牛皮帐帘竟然“刺啦”一声被划开一道口子。
“暴虎”瞿通赤着上身,只穿一件虎皮坎肩,露出精铁般黝黑的肌肉。他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最大的那颗虎牙足有婴儿拳头大。走进来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噜声。
“旱魃”卞珩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他走过的地方,油灯的火苗会无端端地矮下去一截,仿佛被他吸走了热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