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烫手山芋。”蔡泽打断岳父的话,将诏书轻轻放回案上。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刘元、朱邑等人面面相觑。
蔡邕愣了愣:“景云,你这是何意?董太尉如此看重你我,这……”
“岳丈大人可曾想过,董卓为何要给我们如此高位?”蔡泽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正在侍女搀扶下散步的蔡琰。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五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略显笨拙,但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自然是因为你我的才学……”蔡邕说。
“才学?”蔡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岳丈大人,董卓要的不是才学,是名声。他需要一个当世大儒来装点门面,需要一个在军中有声望却无根基的将领来执掌京师兵权——而我们,正好符合条件。”
他走到蔡邕面前,声音压低却清晰:“可岳丈大人想过没有,一旦我们接受了这些官职,便等于向天下宣告:我们加入了董卓一党。届时,清流士族会怎么看?袁隗、杨赐那些人,会怎么想?”
蔡邕脸色变了。他想起那些年在洛阳,清流士族对宦官附庸的鄙夷和唾弃。
“可董太尉毕竟是奉诏勤王,总揽朝政……”刘元试探道。
“奉诏勤王?”蔡泽冷笑,“他麾下西凉军在洛阳的所作所为,诸位难道没听说?劫掠民宅,强抢妇女,横行街市——这哪里是王师,分明是匪寇!”
书房内鸦雀无声。这些事他们都有耳闻,只是无人敢公开议论。
“董卓现在内外交困。”蔡泽继续分析,“西凉军暴行已失民心,清流士族暗中抵制,朝政推不动,诏令出不了尚书台。他给我们高位,是要我们替他破局。可这局,破得了吗?”
他看向蔡邕,眼中有着少见的凝重:“岳丈大人若出任大司农,就要替董卓筹措钱粮,供养那十万西凉军。钱从哪来?无非加征赋税,盘剥百姓。届时,天下人会骂董卓,也会骂岳丈大人助纣为虐。”
“我若出任执金吾,就要用缇骑为董卓镇压异己,监视百官。今日我可以对清流下手,明日董卓就能让我对百姓挥刀。岳丈大人,这样的官位,要它何用?”
蔡邕跌坐在椅上,面色苍白。方才的兴奋和激动,此刻全化作了冷汗。
“那……那该如何是好?”他声音发颤,“拒诏?那可是抗旨……”
“不必抗旨,只需称病推辞。”蔡泽早有计较,“岳丈大人可上书说年迈体弱,不堪重任。我则言妻子临产在即,不宜远行。言辞要恳切,姿态要谦卑。董卓虽暴戾,但刚掌权,还要顾忌天下舆论,不会强行征召。”
他走到蔡邕身边,轻声道:“岳丈大人,昭姬再有四个月就要生产了。您不想看着外孙出世吗?我们一家在吴郡,教书育人,安顿百姓,远离朝堂是非,岂不更好?”
蔡邕看向窗外女儿的身影,眼中的挣扎渐渐平息。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这官,不做也罢。”
当夜,蔡邕在灯下起草谢表。笔下言辞恳切,说自己“年老昏聩,旧疾缠身,恐负朝廷厚望”。写至深处,真有几滴老泪落在帛上——这泪,半是遗憾,半是后怕。
蔡泽则另修一书致董卓。信中先谢太尉厚爱,忆及广宗并肩之情;接着委婉陈述“妻孕已五月,临盆在即,实在不宜远行”;最后表示“愿在江南为朝廷守土,他日若有用处,景云必率江东子弟北上效命”。
信末,他特意加上一句:“洛阳水深,景云根基浅薄,不敢涉足。唯愿太尉善保贵体,勿为宵小所惑。”
这既是推脱,也是隐晦的提醒。
三月初,谢表与私信送达洛阳。
董卓先看蔡邕的谢表,脸色尚可——老臣称病,情理之中。可当他拆开蔡泽的信,读到“妻孕不宜远行”时,眉头皱了起来。
“蔡景云这是何意?”他将信笺递给李儒,“从吴郡到洛阳,快马加鞭不过月余路程。就算蔡琰有孕,难道不能等生产后再来?再不济,独自赴任,将家眷暂留江南,又有何不可?”
李儒细读信件,眉头越皱越紧。当他读到“洛阳水深,景云根基浅薄,不敢涉足”时,心中已然明了。
“岳父,”他放下信笺,斟酌词句,“蔡景云这话……是明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