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永巷两侧宫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走到转角无人处,张让忽然停下。
“今夜子时,老地方。”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便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子时,张让在宫外的私邸。
这宅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不过是洛阳城南一处三进院落。但内里别有洞天——正堂铺着波斯来的羊毛地毯,四角燃着小儿臂粗的南海鲛油巨烛,照得满堂亮如白昼。墙上挂着前朝名画,多宝阁里摆着各地进献的奇珍,随便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吃用十年。
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十常侍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着酒菜,却无人动筷。烛火跳动,在十张惨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张让坐在主位,端起青玉酒樽抿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但酒樽边缘还是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洇开深色印记。
“蹇硕死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如钝刀磨石,“你们都知道了吧。”
堂中死寂。众人或低头看手,或盯着烛火,无人应声。
夏恽年纪最轻,终于忍不住:“让公,蹇硕私藏伪诏,图谋废立,死有余辜。太后和大将军宽宏,未牵连我等,已是万幸……”
“伪诏?”张让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你以为那是伪诏?”
夏恽一怔。
张让放下酒樽,目光如毒蛇般缓缓扫过众人:“蹇硕手中的遗诏,是真的。”
“什么?”郭胜失声惊呼,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段珪霍然起身,碰翻了身后的椅子:“让公,此话不可乱说!若是真的,那、那新帝……”
“新帝该是陈留王刘协。”张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先帝临终前,亲手将遗诏交给蹇硕,命他扶立陈留王。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先帝说,辩皇子轻佻怯懦,非人君之相。协皇子聪慧仁厚,类朕年少时。”
堂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孙璋颤声道:“那、那为何……”
“为何现在是辩皇子登基?”张让接过话头,笑容惨淡如将熄的烛火,“因为蹇硕行事不密,遗诏之事,被司马潘隐泄露给了何进。”
毕岚倒吸一口凉气:“潘隐?他可是蹇硕心腹!蹇硕待他如子!”
“心腹?”张让冷笑,“他的心,早就另有所属了。”
一直沉默的赵忠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木:“潘隐是袁隗的人。”
这话如石破天惊。栗嵩、高望、张恭等人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袁隗!太傅袁隗,四世三公的袁家当代家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中文官领袖。他竟然在蹇硕身边埋了这样深的棋子?
“不错。”张让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边缘,“我的小黄门曾亲眼看见,潘隐与袁隗的耳目在永和里暗巷中私会。三日后,蹇硕便被何进召入大将军府‘议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再没出来。”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个灯花。
夏恽脸色煞白,喃喃道:“袁隗……他为何要帮何进?袁家不是一直看不上何进的吗?何进屠户出身,袁家世代公卿,怎么会……”
“因为利益。”赵忠缓缓道,眼睛依旧半闭着,像在说梦话,“何进是外戚,掌兵权;袁隗是士族,掌清议。二者本是对头,但若联手废掉先帝遗诏,扶立新帝——何进可掌权,袁隗可得拥立之功,各取所需。更何况——”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袁隗的侄儿袁绍,如今就在何进麾下,任虎贲中郎将。袁术任安南将军。袁家的触手,早已伸进军中。”
张让补充:“还有曹操,也是袁绍引荐给何进的。如今任西园典军校尉。鲍信、王匡等,皆为何进所用。这洛阳的兵权,大半已落入何进一党手中。”
郭胜颤声道:“那、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等死?”张让接口,笑容惨淡,“是啊,蹇硕死了,西园八校尉被何进掌控。我们这些阉人,手中无兵无将,在何进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他今日不杀我们,不过是时机未到。等他把朝堂清洗干净,下一个——”他目光扫过众人,“就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