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找到那条笔直的碎石路时,黄昏的寒意已透进他的上衣,树梢望上去已有点朦胧了。他高兴得都啜泣起来,立刻向那条路奔去,脚踩到坚硬的路面上觉得美滋滋的。
但往路的两头望去,全都空荡荡的,一时间他身上又有了冷飕飕的感觉。他希望看见汽车。那最简单不过了,他只消挥手让它停下来,说声——急切间他都大声说了出来——“去芝加哥吗?”
可要是他不在芝加哥附近怎么办?嗯,哪个大城市都成;哪儿都成,只要有地方打电话。他袋里只有四块两角七分钱,但总可以找到警察……
他沿着公路走,走在路中央,注意路的两头。太阳下山了,星星出现了,他都熟视无睹。
没有汽车。什么也没有!天还真的黑下来了。
他还以为刚才的昏眩又要发作了,因为他左边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微光。从树隙间可以望见一道蓝色寒光。那不是跳跃着的红光,象他想象中的森林失火那样,而是一道飘在地面的微弱霞光。他脚下的碎石路似乎也有微光在闪烁。他弯下腰去摸了摸,感觉很正常。但他从眼角里仍瞟见那闪烁的微光。
他发现自己在公路上疯狂奔跑,皮鞋咯登咯登地发出浑浊的、不均匀的节奏。他感到那个破布娃娃还捏在手里,就使劲从头顶上扔了出去。
造化弄人的残迹……
随即他惊慌地煞住脚步。不管它是什么,它总算是自己神经没有错乱的证明。他需要它!因此他在暗中摸索着,跪在地下爬行,直到最后找到了它,在非常微弱的霞光中一个黑越越的物件。塞在里面的棉纱已鼓了出未,他心不在焉地把它使劲按了口去。
他又开始行走——太倒霉啦,都跑不动啦,他自言自语说。
他肚子饿了,等到他看见右边的亮光时,真正、真正吃了一惊。
那是房屋,当然啦!
他拼命喊叫,却没人答应,不过那确是所房屋,一个现实的火花透过过去几小时可怕的、莫名其妙的荒凉在向他闪烁。他离开公路,越过田野,跨过沟渠,绕过树木,穿过矮树丛,渡过一条小溪。
真怪!连小溪也闪烁着微光——磷光闪闪!但注意到这现象的只是他头脑中极小极小一部分。
他终于到了,还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坚硬的白色建筑。它非砖非石非木,不过他当时并未注意到,它象是种坚固的粗瓷,但他毫不在意。他光是寻找门,等到找到了门,却发现没有门铃,就使劲踢门,象恶魔似地喊叫。
他听见里面一阵骚动,还听到人声,那是不出于他自己之口的神圣的、可爱的声音。他又喊叫了。
“嗨,里面有人吗?”
轻轻的、油滑的一声“呀”,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眼里流露出受惊的神色,她瘦高个儿,背后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身穿工作服,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不对,那不是工作服。说实在的,那衣服的样子施华兹从来没看见过,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它却很象是人们穿了干活的那种服装。
但施华兹哪有心思分析。在他眼里,这两个人,以及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都很美丽;这种美丽,只有一个孤独的人看到朋友时才能感到。
那女人说话了,声音象流水似的,但很高傲,施华兹一听,不由得伸出手去扶住门,才勉强站直身子。他的嘴不听使唤地张合着,所有蕴藏在心底的那些粘糊糊、冷森森的恐惧一下子重新冒了出来,堵住了他的气管,窒息了他的心脏。
因为那女人讲的是一种施华兹从来不曾听到过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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