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一点,”他说,“就看你认识谁了。”说着,他狡猾地霎了霎眼,表示有所影射。“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八一○年户口普查后满六十岁,一直活到八二○年户口普查才被捉住。死时已经六十九了。六十九!想一想!”
“他是怎么安排的?”
“他有点儿钱,他有个兄弟是‘古人委员会’成员。这二者一结合,有什么办不到的。”
大家仿佛都有同感。
“听我讲,”那个抽烟的小伙子加强语气说,“我有个叔叔多活了一年——仅仅一年,他就是那种不想死的自私家伙,你们知道。他才不关心我们大伙儿的死活呢……我一点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我早就告发他了,请相信我,因为人到了时候就应该死。这对下一代来说是公平合理的。不管怎么说,他被捉住了,而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古人们’把我和我兄弟叫去,问我们为什么不告发。我说,他妈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家里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我们有十年没见他了。我爸爸证实我们的话。可我们照样给罚了五百元。你要是没有门路,就会落得这样的结果。”
阿瓦登脸上不安的表情越来越明显。这些人难道是疯子,竟这样视死如归——竟对想要逃避死亡的亲戚朋友表示不满。会不会他乘错了飞机,跟一群被送往疯人院的疯子在一起?难道这些仅仅是地球人?
坐在他旁边的人又在朝他瞪眼了,他的声音打断了阿瓦登的思绪。“嗨,朋友,‘那边’是什么地方?”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我问你——你从哪儿来的?你刚才说‘从那边’。‘那边’是什么地方,嗨,”
阿瓦登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每人眼里都突然闪现出怀疑的光芒。难道他们把他看成是“古人委员会”成员了?难道他刚才的问话被看成是坐探的诱饵?
因此他坦率地回答说:“我不是从地球上哪个地方来的。我是贝尔·阿瓦登,从天狼星巴巴隆来。你叫什么名字?”说罢,还伸出手去。
他仿佛在飞机中央扔了颗原子爆炸丸。
每个人脸上先是默默的惊恐,很快转变为对他的忿怒和敌意。那个跟他同座的人冷冷地站立起来,挤到另一个座位上去,坐在那儿的两个人挤了挤,给他腾出地方来。
脸都掉了过去。肩膀朝着他,把他圈在里面。一时间阿瓦登怒不可遏。地球人竟这样对待他。地球人!他向他们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一个天狼星人,纤尊降贵迁就他们,他们却给他冷遇。
随后,他强自抑制自己,放宽心怀。显然,偏执不会单方面存在,仇恨孕育着仇恨!
他察觉到有人坐到他旁边,就怒冲冲地转向他。“嗯?”
是那个抽烟的小伙子。他一边说话,一边点了一支新的香烟。“哈罗,”他说,“我的名字叫克林……别为这些傻瓜生气。”
“没人让我生气。”阿瓦登简短地回答。他对这个人过来作伴并不感到高兴,而他当时的心情,也不想听从一个地球人口气傲慢的劝告。
但克林所受的训练不是让他来对人的感情变化作细微的观察的。他大口地喷着烟,从座位的扶手上把烟灰掸到中间过道上。
“上老儿!”他轻蔑地低声说,“只是一小撮农民……他们缺乏银河系观点。别理他们……请相信我,我有不同的哲学观点。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我说。我对外星人不存偏见。只要他们对我好,我也就对他们好。真他妈的——他们身为外星人,就象我身为地球人一样,由不得他们自己。你认为我的话说得对不对,”说着,他亲呢地拍了拍阿瓦登的手腕。
阿瓦登点点头,肌肤的接触使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不高兴跟象他这样的人交往,倒不是由于对方的星球出身不同,而是因为他竟为失去告发他叔叔的机会而感到懊恼。
克林往后一靠。“到芝加去?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阿尔巴登?”
“阿瓦登。不错,我要到芝加去。”
“那是我的家乡。地球上最好的混账城市。打算久待吗?”
“也许。我还没作出计划。”
“嗯……喂,我希望你不会反对我告诉你,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衬衫。我可以仔细地看看吗?在天狼星制造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