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问话的人说,“我希望到时候你能遇到好天气。我父亲到六十岁那天正好他妈的下雨。此后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瓢泼大雨。我当时送他走——你知道,在那样的日子,他们总喜欢有人陪伴——他每走一步,就抱怨天气不好。我们乘着一辆敞篷双轮车,你瞧,我们俩浑身都湿透了。‘听着,’我说、‘您抱怨什么,爸爸?我还得回来呢。’”
大家一阵哄笑,那对过四十周年的夫妇井没参加。阿瓦登却觉得毛骨悚然,一种清楚的、不安的怀疑进入他脑海。
他对坐在他旁边的人说:“这六十岁——大家正在谈论的话题——我想是说的毫无痛苦地死去。我是说,你一到六十岁生比就得死去,对不对?”
他话没说完,旁边那人立刻止住笑,转过身来用怀疑的目光使劲盯着阿瓦登看,看得阿瓦登说话的声音都低下去了。最后他说:“嗯,你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瓦登用手随便作了个手势,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他听说过这习俗,但只是学术性的。根据书上的记载。在科学论文里讨论过。但现在他却确确实实地见识到,这样的习俗确确实实应用在活人身上,他周围的男男女女根据习俗只能活到六十。
他旁边那人还在盯着他看。“嗨,伙计,你从哪儿来?在你家乡,他们知道不知道关于六十岁的事?”
“我们管这叫‘到了时候’,”阿瓦登说话声音很微弱。“我从那边来。”他翘起拇指使劲往肩后一指,约莫又过了十几秒钟,对方才收回他那严厉的、询问的目光。
阿瓦登把嘴一撇。这些人很多疑。关于他们的漫画至少有它正确的一面。
那老人又在讲话了。“她跟我一起走,”他说,冲着他和蔼可亲的妻子点点头,“她比我要晚约莫三个月,可她认为等着没意思,不如我们俩一起走。是这样的吗,亲爱的?”“哦,不错,”她说着,愉快地咯咯一笑,“我们的孩子们全都结婚了,都有了自己的家。我只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再说,没有我的老伴,我也没法过快乐日子——因此我们俩不如干脆一起走。”
于是全体乘客全都同时计算起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好恬——从月推算到日,有几对夫妇还因此争吵起来。
有一个穿紧身衣服的小个子家伙带着坚决的神色恶狠狠他说:“我还剩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有人不无道理地加了一句:“除非你夭折,当然啦。”
“瞎扯,”他马上回答,“我不想夭折。我看上去象个夭折的人吗?我还要活十二年三个月零四天,我想这儿没人胆敢否认这个事实。”说着,他显出一副非常凶恶的神色。
一个细长身材的小伙子从唇间取下一支长长的、时髦的香烟,隐晦他说:“他们倒好,能计算得一天不差。也有不少人都活过了头哩。”
“啊,一点不错。”另一个说,大家听了全都不住地点头,开始酝酿起一种忿忿不平的气氛。
“我的意思,”那小伙子说着,狠抽了几口烟,用复杂的花哨姿势掸掉烟灰,“并不是要反对哪个男人——或者女人——希望过了生日后再多活几天,一直活到议院开会那大,尤其是他们有些事务要清理。我反对的只是那些不法分子和寄生虫,想要偷偷地活到下一次户口普查,吃掉下一代的粮食——”他仿佛在为他个人诉苦。
阿瓦登轻声插嘴说:“可是每个人的年龄不是都登了记吗?他们不能过了生日后活得太久,对不对?”
接着一片沉默,含有对所表达的愚蠢理想主义的轻蔑。最后有人用外交家的圆滑口气说,象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嗯,过了六十再活下去,恐怕也没多大意思,我想。”
“尤其是农民,”另一个精神抖擞他说,“在地里干了半世纪的活儿,只有疯子才不愿意早些离开。可是还有那些官员和商人呢?”
最后那老人——这场谈话就是他结婚四十周年引起的——冒险说出了他自己的意见,他之所以有这样大的胆子,可能是因为他马上要成为六十岁习俗的牺牲品,反正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