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L市彻底入了夏。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整条街道。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黏糊糊的潮热,让人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瘫在空调房里。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距高考还有18天”。学生们的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有人拼命刷题,有人开始摆烂,有人在走廊里哭。我每天泡在学校里,早读、上课、答疑、谈话、批卷子,回到家往往已经八点多了。
陈建国依然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和朵朵的功课。他最近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不知不觉的变。他开始在饭桌上主动跟我聊单位的事,谁升职了,谁被调走了,新来的领导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他从不跟我说这些,因为说了我也听不懂,他懒得解释。现在他会解释,会用我能听懂的方式描述那些人和事。
“那个老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天天在领导面前拍马屁,结果这次晋升没他,气得请了三天病假。”
“你不是说他拍马屁很厉害吗?”
“拍马屁也得拍对地方。他拍的是副总的,决定晋升的是正总。”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这就是信息差。”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信息差’了?”
“网上看的。”他有点不好意思,“闲着没事刷刷手机,看到一些有意思的。”
“挺好的。以后多跟我说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这个年纪的男人,被老婆夸一句还会脸红,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许哲去了南方之后,联系越来越少了。
他刚到的时候还每天发消息,说食堂的菜太甜了,说室友打呼噜睡不着,说导师很严格。我每次都回复,但回复得很简短,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慢慢地,他的消息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从隔天变成了两三天一条。最近一周,他只发了两条。一条是一张食堂的照片,配文“今天的菜还是甜的”。另一条是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在准备期末论文”。
我回复了笑脸。他没有再回。
我不难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围着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已婚女人转。时间会冲淡一切,距离会抹去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夜鹰那边,我们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两次降回了每周一次。他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依然会在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不一定是文字,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办公室窗外的夜景,路边的一只猫,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我会在睡前回复他。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一张朵朵画的画。他不评论,只说“收到了”。这种交流方式,简洁得像发电报,但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见面的时候好好见面,不见面的时候各自生活。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夜鹰说这周有空,问我能不能出来。
我说好。
“还是酒店?”他问。
“你那里吧。我还没去过你租的公寓。”
“好。”
周六下午,我打车去了他的公寓。老城区那个小区,六楼,有电梯。我敲门的时候心里想着,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去他那里。以前都是他说去哪,我就去哪。今天不一样了。
他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你刚睡醒?”我走进去。
“嗯。昨晚加班到两点。”他关上门,从背后抱住我,“想你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牙膏的味道。我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夏天的衣服薄,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心跳。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待着。”
“好。”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我靠在他肩膀上,他把电视打开了,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放着一些听不懂的外国歌。声音不大,刚好填满房间的安静。
“夜鹰。”我说。
“嗯。”
“你项目快结束了吧?”
“下周五。”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