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仿佛一个即将消散的、旧时代的幽灵。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贪生的欲望、对罪责的恐惧、残存的一点迂腐忠念,还有对过往选择无尽的悔恨,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撕裂。
负责看押的元老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木门。首先涌入的是一束与屋内昏黄油灯光晕截然不同的、冷白而刺目的光线,紧随其后的元老在门框边迅速挂起一盏便携应急灯,“咔哒”一声轻响,苍白的强光瞬间充满整个厢房,将原本角落里摇曳烛火营造的那点暧昧晦暗驱散得无影无踪,也将屋内两人最细微的表情与颤抖暴露无遗。
强光中,首先映入马应龙眼帘的,是两截与这房间、与他自身都格格不入的短发。
陈克走在前面,头发剃得极短,几乎是贴着头皮,清晰地露出饱满的额角和硬朗的发际线,在应急灯下泛着青黝的光泽。紧随其侧的赵志强,头发虽稍长一些,却也仅是齐耳短发,干净利落,露出整个脖颈。这两种发式,在马应龙看来,都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圣训截然相悖,更是对“剃发留辫”这一当朝铁律最直接、最狂妄的挑衅,是赤裸裸的“逆贼”标识。
角落里的刘书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这两个短发逆贼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像受惊的虫子般竭力往更暗的阴影里蜷缩,双手死死捂住脸,仿佛那短发带着某种灼人的邪气。
马应龙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但目光却无法从陈克和赵志强的头上移开。那刺目的短发,比任何武器或言语都更直接地宣告了他们的身份与决绝。他想起下属曾说赵大夫医术高明,没想到这“高明”之下,竟是如此悖逆的形貌!恐惧、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对这公然“毁伤形体”之举的本能抵触,混杂着残存的书生气,猛地冲了上来。他挺直脊背,梗着脖子,眯起眼,试图用目光表达不屑与“凛然”,尽管内心已乱成一片。
“马知县,”陈克先开了口,语气随意,那短发的干练形象与他闲适的语气形成微妙对比,却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没想到,才一个多月的光景,咱们俩的位置,就换了一下。”
马应龙喉结滚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陈克的头顶,那短发在冷白灯光下如此刺眼。他强撑的硬气,在这直观的“逆形”面前,显得愈发可笑和虚弱。
陈克踱了两步,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显露轮廓,更显精神。他的目光掠过马应龙身上那套象征旧秩序的官服,最后落在他脑后,那里垂着的并非清宫剧里那种油亮长辫,而是因疏于打理而略显稀疏、缠绕不甚紧实、长度也只及背心的半长辫子。
“马大人是两榜进士,学问和维持局面的手腕,多少有一点。”陈克语气平和,但配合他那叛逆的短发,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对旧学统的审视,“虽然这‘维持’,苦的是百姓。杀了你,容易,但除了浪费子弹,没什么用。”
马应龙心下一沉。
“我们讲‘人尽其才’。”陈克继续道,短发表明他与旧时代彻底的割裂,“你那些圣贤书暂且不论,对临高人情世故的了解,总比我们深。所以,你的命先记下。”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从明天起,脱了这身官皮,跟其他俘虏一起,修城墙、清街道。用你的手,体会你治下百姓之苦,也磨磨你身上这些年的腐气。”
马应龙脸色惨白。
“做得好,熬得住,”陈克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短发造型更凸显了他目光的锐利与前瞻,“将来或许派你去南洋,管理种植园土着。那边不需要进士功名,只需要实际的管理能力和识时务的头脑。”
这时,陈克对旁边的元老做了个手势。那元老取出一把崭新铁剪刀,“哐当”一声扔在马应龙脚前。
“还有一件事,”陈克的声音转冷,他短发的形象在此刻充满压迫感,仿佛一个新时代的审判者,“既然要重新做人,就得有点新样子。你这脑后的辫子,是留是去,给你一晚上考虑。”
他盯着马应龙,一字一句吐出判词:
“留辫不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