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华尔兹的旋转中一天天地过。她的名气很快大起来,身价很高,同她跳舞要预约,如果想一同吃饭逛街,那更是要花费许多心思同银钱。
她遇到了许多像卢老爷那样的人,有钱有地位有家室,可是还要管不住地往外跑,在外面的女人身上大把花钱;
她也遇到许多像李管家那样的男人,在主人与下人之间投一点机赚一点钱,然后就妄想享受和主人一样的挥霍与**乐;
她甚至还遇到许多像长大了的二少爷克靖那样的少年公子,身世不明,地位不明,所以总有很多怨愤和委屈,要从脂粉间寻求慰藉以及红颜知己……
然而她独独没有遇到一个像大少爷那样的人。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温文尔雅,高贵神圣。没有人可以像他。
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来到这纸醉金迷的烟花繁华地的。
她是生活在夜间的,大白天多半用来睡觉,即使醒着,也打不起精神,像只被净身出户的仓鼠,茫然而迟钝;他却是属于白天的,光明正大,悠闲地散步在春天里,阳光下,花林中。他经过的地方,总有一股隐约清新的花香。
他们的生活都没有一个交界点。
不管她在华尔兹的乐曲中转过成千上万个圈儿,脚步却依然停在原地。
她找不到他的。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对现状有一点反思,同时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点自卑。她也想过是不是要去火柴厂或是缝衣车间找一份女工的工作,然而料想那样不见天日的生活里更加不可能见到大少爷,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仍然只得日复一日自欺欺人地在华尔兹的舞步里独自偷欢。
她对每个人都好,从不发脾气使性子,可是也不是很热情,对于“欲迎还拒”和“俯仰承欢”她都有自己的分寸和尺度,拿捏得恰恰好,便是用尺子量也没有那么准。
她学会了用上海切口骂人家“戚门陆氏”(十三点)或者“扮跌相”(装穷),学会了通过打火机和汽车牌子来“拔苗头”(打探客人的真实身家),还学会了撒娇和诉苦,尽管她心里对那个人没有那么娇,对自己也不觉得有多么苦,但是这是功课,她一定要学习和掌握,并运用到恰恰好。
她的脸上化着很艳的妆,身上带着很多的珠宝,手势腔调都是戏,表情却偏偏很真。那一种楚楚的风姿,娇憨的天真,便是石头见了也动心,且越是老道人,越是我见犹怜,不容易沉得住气。
她的眉毛又长又浓,并没有像寻常的时髦小姐那样修得弯弯细细,而略略有点杂乱,越趁得眼如杏核,水灵灵地汪着泪,鼻管挺直,鼻头圆润,微微沁着汗,配着圆圆的小肿嘴,和略微翘前的下巴,总有种与风尘不符的天真与稚气,叫人心软,不自觉地便应承了她所有的要求。
她一双脚,生来就不是为了走路,而是为了跳舞的。她跳华尔兹,可以一连转十几个圈子都不觉得头晕;她跳“却尔斯”,腿踢得比头还高;她跳狐步时,更是比狐狸更像一只狐狸。而她在待人处事上,也像一只侍机而动的狐狸那样,是要比一般老道舞小姐们更加圆滑周到的,即使熟睡之际,也有着机敏和自保的本能。
她是一个天生的骗子,生着一张骗人的脸。可是因为她自己不觉得,别人也便都不觉得,甚至连金大班这样老奸巨滑的狐狸也对她格外宽容宠爱些,轻易不肯训斥她,给她吃南瓜煨成的粥,教她穿小一号的旗袍。
——而“吃”和“穿”,正是人生最隆重的两件大事。
在这切肤相关的两件大事之外,便是男人了。那更是金大班的拿手功夫,堪称学问精深,见识广博了,她对碧桃那真是言传身教,倾囊相授。
“宁吃蟠桃一个,不吃烂桃一筐。你抓紧了李总裁这个活银行,比勾搭十个八个小开还顶用呢。”
所谓李总裁,是碧桃应征那天接的第一个客人。碧桃在百乐门的客人不少,然而对她最好最大方的,始终是买了她头一只舞的李总裁。
但凡出来玩的男人总是容易对自己玩过的第一个女人、或是被自己第一个玩的女人留情,将她们看作自己人。在这一点,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谁更天真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