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旁的一块岩石边停下,坐在那石头上一边听泉,一边回望茫茫旷野,看到不远处的池塘里荷叶凋残,杆折蓬落,一只翠鸟立在杆顶上。这残荷孤鸟多么像八大山人的画风啊,曾经和小乔就一起到他的纪念馆欣赏过这位高僧的画作。如今不胜唏嘘!
不是出来排遣愁苦的么?怎么又感伤起来?不,我得调整心态,面对如此美景,不来首诗不就辜负了自然风物么?略一沉吟,一首应景抒怀之作便从自己浑厚的声音流泻出来:
莲谢香消稻穗青,
碧野蓝天晓风清。
心事何必干心绪,
浮云过后是曾经。
既然小乔与我彻底断了联系,我也没有必要再自寻苦恼,损耗自己的精力志气了。前路漫长,我需思量,没有那个女子会喜欢颓废的情郎。走,继续看山去。
群山环抱中有座规模不大的唤作南华寺的庙宇,“南华”这个词应该引自佛教宝典《妙法南华经》,而这本书在道教里叫《南华经》,无论哪个名称,其实都是一本书,原名叫作《庄子》。从这个寺庙的名字充分反映了我国佛道并流却各存差异的特点。去寺庙看看,正好可以借佛祖万千智慧,断我红尘三千烦忧。我将车停在路旁的大树底下,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踏进了大雄宝殿。去年和小乔在普陀山祭拜了那么多尊菩萨仙尊,多么惬意和谐!山林相似菩萨似,心境此时已不同。
在缭绕的烟雾中舒缓的梵歌里,我请了三根香,双手合掌向原始天尊、如来天尊、道德天尊闭目许愿:希望能和小乔重归于好,喜结秦晋之好,相守到老。
当初也是这么许愿,为什么天尊不灵验呢?
尘心不除,难以重生,忘掉过去,始得未来。我从天尊们微笑的嘴唇中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然后再逐个参拜四大金刚、韦陀尊者、十八罗汉、托塔天王等众位神仙庄严法相。
诸神拜完之后,我朝功德箱里投放了几十元钱,略表心意。听值更的和尚说,如果不纳香火钱,许愿是不灵的。
只是交一点费用或许就可实现愿望,何乐而不为?当然兑现成功的可能性极小,可终究会给人一个安慰。这与西方基督教必须先忏悔后发愿比起来更轻松一些,主观上更情愿一些。能自主地保留个人秘密意味着个人尊严得到了维护,钱花完了可以再挣,尊严没了要找回来就相当困难了,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挽回。东方宗教充分尊重信徒的基本人格以及公德内的行为自由,对他们的愿望给予象征性的能力救济,真正做到了普世而惠民;而西方宗教则彻底剥夺了个人隐私,对他们的精神施予压榨性的管控,完全奴役了他们的灵魂,牧师的指点往往是麻痹性的欺骗。
许了愿烧了香走出寺庙,心里一下子空了不少,仿佛那些烦愁郁闷都丢在烟雾袅袅的香炉里了。
我走到树荫下将车推出来,又骑上去慢慢地边骑边看原路返回。太阳高照,乾坤朗朗,真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