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旅,雨又大了。公共区域有几个背包客在聊天,炉子上煮着茶。我打算回房间,夏鸢却叫住我:“下午要是没事,可以去江边转转。雨中的青衣江,挺壮观的。”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下午三点,雨停了片刻。我沿着江边走,江水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奔腾而下。对岸的山峦隐在雾气里,只露出朦胧的轮廓。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我在防洪堤上坐下,看着江水发呆。手机依然没有网络,我把它调成飞行模式,连时间都不再看。不知道坐了多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夏鸢在我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水彩颜料。她调了点灰蓝色,开始在纸上涂抹。
“不画江,”她一边画一边说,“画你。”
“我有什么好画的。”
“有啊。”她头也不抬,“你坐在这儿的背影,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眼睛里写满了故事——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故事。”
我苦笑:“哪有什么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换了一支细笔,“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把故事写在脸上,有些人埋在心底。你是后者,但埋得不够深,还是能看出轮廓。”
她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我没再说话,看着江水,听着风声。天色渐渐暗下来,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江水中,被波涛揉碎成金色的光斑。
“好了。”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画面上确实是我的背影,坐在江边,但被她处理得近乎抽象。灰蓝色的调子,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孤独、疲惫,但又有种不肯倒下的倔强。最妙的是她在我视线前方的江面上,画了几只逆流而上的飞鸟,很小,但很清晰。
“为什么画鸟?”我问。
“因为你看着江水的眼神,像是在等什么。但江水里什么都不会有,除了流逝。”她合上本子,“所以我想,也许你在等的,是飞过去的东西。”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我没说话,她也沉默。两人就这样坐在江边,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寒意从江面蔓延上来。
“走吧,”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再坐下去要感冒了。”
回青旅的路上,我们在一家小店吃了碗热腾腾的豆花饭。夏鸢很能聊,讲她路上遇到的趣事——在西北沙漠里迷路三天,最后被牧羊人捡回去;在江南水乡租了条船住了一个月,每天划船去镇上买菜;在东北雪乡差点冻掉脚趾,后来学会在鞋里塞报纸保暖。
“你不怕吗?”我问,“一个人到处跑。”
“怕啊。”她夹起一块豆花,“但更怕停下来。你知道吗,人有种可怕的习惯——一旦停下来,就会开始给自己筑巢。巢越筑越舒服,就越飞不动了。”
“筑巢不好吗?”
“没有好不好,只是选择。”她看着我,“我看得出来,你刚从某个巢里出来。羽毛还乱着,不知道要不要飞,也不知道往哪飞。”
我低头吃豆花,热汽糊了眼镜。
晚上回到青旅,公共区域聚了五六个人,围着一壶茶聊天。夏鸢自然地加入进去,笑声清脆。我本想直接上楼,却被她叫住:“林小白,过来喝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她给我挪了个位置,递过来一杯热茶。茶是便宜的普洱,泡得有些浓,但很暖手。
大家开始轮流讲自己的故事。有个辞职骑行中国的小伙子,有对刚毕业出来gapyear的情侣,有个六十多岁独自旅行的退休教师。轮到夏鸢时,她说:“我没什么故事,就是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爸就是在一个地方待了一辈子。他总说等退休了要去哪里哪里,结果去年真的退休了,体检出一堆毛病,医生说不建议长途旅行。”她喝了口茶,声音轻了些,“所以我想,有些事不能等。”
气氛忽然有些沉重。那个退休教师拍拍她的肩:“孩子,你爸有你这个女儿替他看世界,也挺好。”
夏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啊,所以我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他寄明信片。他现在攒了厚厚一摞,天天跟邻居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