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去过昨日花魁招亲的现场,便会认得这样其貌不扬的字迹跟花魁所招夫婿的蹩脚字体如出一辙,上面说,今夜三更,来取知府全家性命。
满腹道德文章的李知府遇到丧子的打击和信上的恐吓完全没了主意,而那个一向越俎代庖的夫人秦月明立即就将丧儿的悲痛化为报复的戾气,顷刻召集城外军营的一千精兵,并明里暗里找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那些特殊死士,准备就在今夜跟那名大胆刺客正面交锋。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这人有着通天的本领,怎么可能是上千人劲旅的对手!只要刺客敢来,就别想有命回去!
夜深,更漏残。
二更时分。
知府府邸内外明面布置松散,暗地里处处设伏。
大堂内李知府慌张地抓着惊堂木,脸色雪白地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的位置上,整齐穿戴着三品大员的紫色孔雀朝服,似乎这样才可以稍稍安心,小心启齿道:“杀害了孩儿的刺客应该只是吓唬吓唬我们,我看他是不会来了。”
心狠手辣的秦月明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声音格外刺耳道:“你脑袋上的顶戴花翎是白戴了不成?只知道作道德文章,这个时候还畏畏缩缩。这杀手存心跟我们家过不去,你以为躲就能躲过?今天不来我就明天继续等,等到他来为止,迟早要为我儿报仇!”
这样刻薄的奚落已不是第一次。而文弱书生出道的李子安向来对家里的河东狮和被惯坏的儿子没折。或许是因为直谏被贬而留下了阴影,年轻时刚正不阿的李翰林已然失了锐气,成为闭关自守明哲保身且畏妻如虎的官吏。
大堂上除了知府夫妻外还有两名奇人贴身保护着他们。
这两人恭敬侍立在大人夫妇身后,毫不倦怠。左面那人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双手如鸡爪子一般,年轻时修的是苦禅,有个诨号是“猎鹰”。右面那人是老头子的年轻师弟,脸上长年带着一副张牙舞爪的青铜面具,诨号叫做“铜头”。
这两人原本是圣地雷音寺的僧人,因为举止不端而被逐出门墙,后来成了渝州府豢养的宾客死士。
三更鼓响。
有着锐利眼睛的猎鹰眼睛眯成一条缝略微朝天上觑看,铜头脸上青铜面具唯独露出的两只眼也朝上转,望向星空。
由于要做出疏于防范而使刺客大意的样子,府中只有大堂内独独燃有一盏灯火,因此天空星光垂落甚是分明。
知府夫妇也好奇地朝天上望去。
群星的光线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晕色,一圈圈一层层在星斗外围如同长满了绒毛。
邪星之象。
忽然铜头痛苦嘶吼一声,只见他的胸口刺出几条星辉似的光线,成为六芒星的模样将他胸腔锁住。感觉到呼吸困难的铜头痛苦地蜷缩身子。
知府惊惶,动也不动。夫人尖叫“护驾!”。
院里无数火把燃起,木石后、楼阁回廊的暗处隐藏的精兵和死士纷纷现身,整只府邸外,更有重兵团团围住。猎鹰移步挡在知府夫妇身前,警惕四顾,阴冷道:“朋友现身吧。我们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插翅难飞!”
向来是响当当硬汉的铜头被星辰光束束缚着,痛苦呻吟,左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右手不断地在空中乱抓,嗓音嘶哑道:“师兄,救、救我……”
猎鹰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少了这个师弟于他似乎没什么损失,反而今后自己就成了夫人的唯一心腹,再没有铜头跟自己争功劳争奖赏。
铜头弯曲得跟虾米一样。
终于良心未泯的李翰林出声道:“猎鹰居士,你去看看令师弟吧。”
猎鹰不应声,以眼神询问那个已经镇定下来的知府夫人。
夫人点点头。
猎鹰走向铜头,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甚至难得弯身,冷淡道:“有什么遗愿说出来,师兄会考虑替你完成。”
铜头忽然凄厉而笑,那样的声音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在惨嚎:“师兄,我今天总算看清了你的无情无义。”
师兄弟本是过命的交情,猎鹰却不屑于扶铜头一下,更没有一句好意的关怀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