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年轻伙计闻听掌柜的吩咐,手脚麻利叮叮当当一通儿忙活。冯掌柜亲自伺候着杨爷在靠墙一个大酒缸前头站了,自己把板凳擦了又擦,抹了又抹,才请杨爷坐了,恭恭敬敬上了酒菜。杨爷,平日酒量颇佳,可从来没在外头喝过乱酒,一是他自己儿有数,自己穷下力的,不能太招摇;二是老娘在家不放心,所以,平时只在家喝二两,这种京城头号大酒缸,他可从来没进来过。
四周围老少爷们看冯掌柜领进来个其貌不扬的车把式,土头土脑还提溜着大鞭子,无不嗤笑,片刻间恢复了热闹劲儿,谁也不搭理他。杨爷第一次进这种大酒缸,脸上有些抹不丢儿,满耳朵塞满了周围人高谈阔论和肆无忌惮的叫喊声,抬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跟老北京城万变不离其宗的四合院一样,京城里的大酒缸,都差不多一个模子。进门左手边是个曲尺柜台,柜上,一拉溜摆着一水儿挂釉的瓷坛子,大个儿西瓜似的,坛口是包着红绿粗布的软木盖,既醒目又好看。坛子里是各类烧酒,坛腹上,有贴的纸条,上头是酒名,什么杏花村、白干儿、二锅头,喝什么您自己要,可有一宗,这儿只卖白酒,别的酒全没有。柜台里头是账本子和一摞摞瓷碗、锡壶、粗瓷大碗。
柜台后头是个大锅灶,一口大锅咕嘟嘟一天到晚开着,因京城大酒缸差不离都是山西商人开的,这里卖的面食,也都是刀削面和拨鱼儿,酒客们若在大酒缸里喝足了,想吃点主食垫补垫补,喊一嗓子“来碗拨鱼儿!”或者“一碗刀削面!”,专管做面食的小伙计一手面团一手小刀,对着大锅就是一通儿眼花缭乱的削,那面叶唰唰唰飞入锅内,很快就熟喽。出锅入大青花碗,浇上点卤肉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给酒客端过来,碗里全是柳叶大小的面皮,个个均匀,吹吹热气,吃一口,鲜香满嘴,绵软入喉,又有嚼头又扛时候,能顶一顿饭。
柜台酒坛旁边,是一拉溜儿大漆方盘,里头是大酒缸特制应时当令的下酒菜,不过没炒菜,全是小菜和凉菜,有五香开花豆、咸煮花生米、凉拌豆腐丝、腌咸鸡蛋、炸小河虾、核桃仁、玫瑰枣、凉拌粉皮、拌芥蓝丝儿、拌香椿芽、小熏鱼、拍黄瓜、凉拌藕片、醋蒜拌茄子、鱼冻、酥鱼等,琳琅满目,虽不是大鱼大肉,配上店里的白干儿、二锅头,也别有一番滋味。
屋里各处,是十几个惊人的家里大水缸似的酒缸,粗瓷挂釉大大咧咧,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出来。里头是酒,据说,这是让酒接着地气,酒柔和不上头。跟别的饭馆不同,大酒缸里,几乎没有桌子,围着地下的大酒缸,是几个矮板凳子或小凳,专供客人坐,酒菜搁在哪儿啊?就搁在酒缸上头半对拼的红漆木盖子上。来了客人喝酒,不从缸里直接舀出来,而是从柜上拿小锡酒提子盛到酒碗或者酒壶里,再端到大酒缸盖上去吃喝。
杨爷瞧着四周哪儿哪儿都新鲜,回头瞅瞅,北墙正中,挂了一幅巨大的《李白斗酒醉卧吟诗图》,在暗幽幽的屋里显得格外文雅,笔力潇洒、蓬勃大气,用笔设色天然自如,落款处一行小字:光绪某年某月翰林院编修潘松廷。两边是一副油绿洒金的对联:
满饮一杯无烦恼,忧也忘愁也忘连贫穷也忘,方显得壶中有日月;
风月三川酒更香,谋衣苦谋食苦谋功名更苦,便不如醉里大乾坤!
外头太阳斜射进来,光线有些昏暗,屋里十几个大酒缸围得满满当当插不进脚,穿着打扮各异、年纪各异的老少爷们吃着喝着喊着叫着人声鼎沸,恨不得把屋顶掀翻喽,墙上梅红纸条上写的拳头大的“莫谈国事”的大字,任谁也仿佛瞅不见似的,只顾着自己嘴里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