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G市像一口被盖严的蒸锅,闷热、潮湿、令人窒息。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连空气都是黏的,呼进肺里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设备安装完工报告、技术参数测试记录、阶段性验收申请表。
这些纸已经被我翻了几十遍,每一个数字我都能背出来。
六职校电工培训基地项目进入了第一批设备的阶段性验收环节。
按照合同约定,项目共分两次验收:第一次是阶段性验收,完成后拨付进度款约两百万;第二次是六月的总体验收,通过后拨付最终尾款两百万。
两笔款项加起来四百万,是整个项目回款的大头。
分公司的现金流已经紧到了极限。
第一批设备的垫付资金压着,供应商那边的货款催了三遍,最后一次催款函的措辞已经从“友好提醒”升级到了“如不在月底前支付,将暂停后续供货”。
周总在上周的会议上第四次拍桌子:“阶段性验收的两百万进度款必须五月底前到账,否则供应商那边撑不住了。小陈,这事儿是你拉来的,你必须给我盯死!”
我当时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着,点头如捣蒜。
“周总放心,第一批设备早就安装调试完毕了,技术参数全部通过了现场测试。阶段性验收就是走个流程的事。”
我以为这话说得有底气。
第一批设备确实已经到位了。安装。调试。测试。
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亲自盯着干的。技术参数和合同要求的指标,我对过不下十遍,全部吻合。
按照正常逻辑,验收就是个签字盖章的程序性工作。
从五月第一周开始,事情开始不对劲。
第一个信号是材料审批。
阶段性验收需要提交一份“第一批设备安装完工报告”,报告需要六职校后勤处盖章确认。
我把报告准备好,打印了三份,亲自送到后勤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接了过去,翻了两页,放到桌上。
“格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看这个表头,应该用四号宋体,你用的是小四号。还有页码,应该标在右下角,你标在正中间了。”
“这……”我有些懵,“这是公司标准模板,之前提交的技术方案也是这个格式——”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按我们后勤处的规范改了重新交。”
我回去改了。
字号调成四号宋体,页码移到右下角。第二天又送过去。
同一个办事员翻了翻,皱着眉。
“缺附件。”
“什么附件?”
“设备出厂合格证的复印件。你只提交了检测报告,没有合格证。”
“合格证在投标的时候已经提交过一次了,招标文件里有存档——”
“验收要单独再交一份。去补。”
我咬着牙又回去找了出厂合格证,复印,盖章,第三天再送。
这次那个办事员看都没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黎处长不在,改天再来。”
“什么时候在?”
“不确定。出差了。你打电话问吧。”
黎处长就是黎绍坚。
黎安德的叔叔。六职校后勤处主任。真正握着采购和验收权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