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芒消散,轨道上的“真理审判”号重新进入可见光观测模式时,传感器官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颗……表面均匀覆盖着一层暗灰色、仍在散发着余热的、光滑如镜的玻璃质外壳的星球。这颗星球的平均海拔,被整体削低了将近三米。所有的不规则地形,所有的生命痕迹,都已彻底消失。
“目标净化完成。”武器官在作战日志中输入标准格式的报告,“FR-7729星,已确认无生命迹象。地表平均玻璃化厚度:三点七米,可移交殖民开发部门进行后续评估。”
舰桥上,一名年轻的传感器操作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正在检查武器冷却系统的武器操作员,语气带着一丝日常闲聊般的随意:
“哎,我说,刚才那轮全功率照射,你是不是把参数调得稍微高了点?我看地表玻璃化的厚度比标准值多了将近半米。回头写报告的时候注意点,别让后勤那帮抠门的家伙抓住把柄,说我们浪费能源。”
武器操作员头也不抬,一边在终端上核对数据,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高了点就高了点呗。反正科学院那帮书呆子不是一直在抱怨,说前几次净化后的星球玻璃层太薄,不利于后续的‘地基建设’吗?我这叫提前满足客户需求。再说了,对付这种连大气层都没出过的土着,多烧半米玻璃和少烧半米玻璃,有什么区别?它们还能从玻璃下面爬出来找我索赔不成?”
传感器操作员被逗笑了:“说得也是。行了,记录做好了,我去泡杯咖啡。下一颗星球在哪儿来着?希望别又是一颗全是水的星球,上次净化那种全球海洋星球,蒸发的雾气把光学传感器糊了整整半天,害我被组长骂了一顿。”
舰桥上响起一阵轻松的、带着战后特有松弛感的笑声。对于这些联邦星际军的官兵来说,刚刚执行的,不过是一次“标准净化任务”——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无数次类似任务中的一次。
没有人会觉得不妥,没有人会感到愧疚,更不会有人去思考,那颗刚刚被他们变成玻璃球的星球上,曾经生活过数以百亿计的、拥有自己语言、文化、历史和梦想的智慧生命。
因为在所有公民的认知中——从基础教育、从社会舆论、从《太空之王》那样的流行文化产品中反复灌输的认知中——那些非人的、异形的、挡在人类扩张道路上的存在,根本不能被称之为“生命”,更遑论“文明”。它们只是“害虫”,是需要被“净化”的“危险原生物种”。
仅此而已。
星球临时编号:FR-7813(联邦命名前:格莱什-霍尔)
土着文明类型:碳基软体生物,社会形态为多个城邦共和国组成的松散联盟,科技水平约等于人类二十世纪中期,已掌握无线电通信和初步的化学火箭。
净化方式:mINt系列定向灵能武器,饱和覆盖打击。
格莱什-霍尔星的天空,是灰绿色的。这颗星球的重力略高于标准,大气层厚而潮湿,地表覆盖着大片的、由真菌和苔藓类植物构成的“森林”。这里的智慧生命——格莱什人——是一种外形类似放大了的、直立行走的蛞蝓的软体生物,拥有四只用于操作的工具触手和一张位于身体中央的、用于进食和交流的圆形口器。它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相当于人类二十世纪中期的水平,拥有无线电、电视、喷气式飞机、化学火箭,以及一种基于“黏液共鸣”的神秘主义哲学体系。
这一天,格莱什-霍尔星的各大城邦的领袖们,正通过刚刚建立不久的全球卫星通讯网络,召开一场紧急会议。议题:那些出现在天空中的“不明星座”——实际上是联邦先行探测舰队部署的轨道传感器平台——究竟是什么?它们是否与最近频繁探测到的、来自深空的异常信号有关?
会议尚未得出任何结论。
因为,净化,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