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我轻声笑道:“我记得那年我头一回跟着圣祖爷去热河,有天晚上与十四爷在西庙宫的后殿石阶上坐着聊天。他的样子很是古怪,有些惆怅,又有些抑郁,我就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他开始不肯说,我一再追问下才知道,他竟是苦恼着回京之后的大婚。那是圣祖爷赐与他的第一位福晋,他连对方的样子都不曾见过,怕是一掀盖头,看到的是个丑八怪可如何是好!就这样生生地苦恼了许久……”
允禩笑说着:“你可没见过十四弟头回得儿子时的样子,说是就在那几日了,每时每刻都坐立不安,当时他尚未有自己的府邸,还住在宫里,那天我们才见完皇阿玛出来,他的太监就火急火撩地奔了过来,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地就往自己宫里赶,我与九弟还有十弟都一起跟在后面,后来……”
“后来他在房内来回不安地走动,还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是不是?”我笑着接到,允禩点了点头,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允禩道:“十四弟从小在宫内就是出了名的淘气,一刻也静不住,他做的那些事儿,每回说起,总能让人哭笑不得大半天。他三岁那年的年初一,我们几个小辈儿一同去向皇太后请安,在慈宁宫时,十三格格不小心碰打了一个小瓷花瓶,吓得直哭,太后和几位娘娘都安慰她说不碍事儿,这是给太后带吉兆,岁岁平安。十四弟一听,便趁没人注意时走到一边儿将架子上摆设的几件玩意儿全推在了地上,当时所有人都被吓懵了,四哥板着脸问他做什么,他竟说打了一个是岁岁平安,多打些,不久多些岁都平安了么?大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捂着肚子只是笑,笑过后却又渐渐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十四在脑海中不停地闪现,从那个不知愁滋味的明媚孩童,那个成熟聪慧的少年皇子,那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王……而现在,折断了翅膀,磨平了棱角,圈在一片小小的四方天内,每日枯守着陵墓,静看日升月落,花谢花开。
“我只是……我只是想尽可能地护住他们周全……”允禩缓缓闭上了双眼,颤抖地说道,“九弟心比天高,他争时,耗尽一切也再所不惜,他弃时,便是用尽一切也不会为之所动。我心中的想法,他最懂,一场鱼死网破非你即我的斗争罢了,沉沉浮浮,不过是一死,笑忘红尘。可十弟与十四弟不同,他们只是跟着他们的八哥,信他,敬他……却因此而受尽磨难,可他们的八哥,竟无力再护住他们周全……”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的心大力地牵痛,我只看到了胤禛与十三之间的手足情深、同生共死,却忽略了允禩与九阿哥也是同富贵、共患难,生死无怨的兄弟!他也有想保护的弟弟,十阿哥,还有十四……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哽咽地说道:“他们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你……你知道的,有你这个哥哥,他们很骄傲……”允禩身子一僵,许久都没有说话。
天渐渐冷了起来,允禩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常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间却甚少。太医来看过,却只有一声叹息。留在府中的几个下人常常躲在背阴的地方哭泣,每日所供日需越来越少,门外的驻兵却越来越多。我终日守在允禩身边不敢离去,怕他好不容易醒来时,却又错过。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小时候,与爸爸妈妈在公园的草坪上玩耍,蹒跚学步的我,从爸爸怀里跑到妈妈怀里,又从妈妈怀里跑回爸爸怀里,阳光映衬着我们的笑脸,我站在时空之外,俯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睁开眼时发现他已经醒了,轻擦了擦我的眼泪,目光平平地注视着我,我忙从床边抬起头,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微微笑道:“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我的脑海中骤然掠过梦中的那一幕,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哀伤地盯着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