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蕙没有再被召入府。
不是不召。是她不来。我让许褚传过一次话,说府里新到了一批凉州马,请张夫人来试骑。她回了两个字:没空。
许褚站在我面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胡髭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压笑。
他跟了我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校尉夫人对丞相说“没空”,他大概头一回遇到。
我没追究。
换了别人,这两个字够她丈夫被调去戍边三年。
但张蕙说“没空”,我听着反而受用。
她说没空是真没空,不是拿乔。
拿乔的人会编一套圆润的说辞,她不编。
她说没空,就是字面意思:她有她的事,没空应酬你。
这种直白在许都城已经绝迹很久了。
张郃倒是来得很勤。
弩机三百领到手之后,他上了三道谢表,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措辞更恭敬。
第一道写“末将张郃顿首”,第二道写“末将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第三道荀彧替他拟的,开头用典,结尾对仗,中间引了一句“士为知己者死”。
我看完放在一边,没批。
不是不感动。是在想张蕙看到这道谢表会说什么。大概会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摔,说“你的知己拿你老婆磨刀”。
早朝我特意多看了张郃两眼。
他瘦了。
颧骨比一个月前高了一块,军袍的腰带往里收了一个扣眼。
但精神比之前好,站在武官队列里不再缩肩。
弩机到手,黎阳的兵权稳固,他在朝堂上说话的声量比从前大了半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件事。
一个战将消化耻辱的方式和文官不同:文官会在心里记账,武将会在校场上把自己练到虚脱。
张郃到黎阳之后给新卒加了双倍的骑射训练,他本人亲自督训,每天射废三壶箭才下靶场。
我听说这事时正在喝粥。粥是小米粥,加了一把红枣。听完我说了一句:“让他射。”
许褚在门外嗯了一声。
那几天我自己也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我发现自己老去按右手拇指上那道齿痕。
痂已经掉了,白印还在。
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摸上去略微光滑。
写字的时候拇指压在笔杆上,那道印子正好贴着竹管,每写一笔都像她在旁边用牙轻轻咬了我一下。
我试过不去想它。越想越想。这感觉让我烦躁。不是烦她,是烦自己。
我把这事和荀彧提了一嘴。不是提齿痕。我是问他:“一个人被咬了一口,一直记着咬的那一下,这是为什么。”
荀彧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从来不多说话,但每句话都说在点上。
“明公是被咬了手,还是被咬了别处。”
我端起酒盏没答。他自己接着说:“咬手好办。咬别处,属下没法治。”
荀彧这种聪明人偶尔说一句越界的话,你不能接。接了就等于承认。
我转移话题,问起荆州降臣安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