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注意到她放筷子时,筷头搭在筷架上,比接风宴那次偏了半指。
这个偏移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之前的每一次动作都是精确的、标准的、不偏移的。
她偏移了半指,说明她的注意力不如上次集中。
她在想别的事。
席间我没有单独留她。
刘先又喝了两杯,然后起身告辞。
陈婉跟在他身后。
她经过我身边时,袖口擦过了我放在案上的手背。
不是故意的——袖口是软的,飘过来的。
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调整执壶高度避开接触。
她让我碰到了。
就一下。袖口滑过去,和她的人一起消失在了门口。
我独自坐在偏厅里。
看着对面空了的席位。
她的酒杯还剩半盏酒,杯口印着一道极淡的唇纹,是她最后一口酒留下的。
烛火下,那圈唇纹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细细的白膜,隐约可见她下唇中间那道竖纹的印子。
我在偏厅坐了半夜。
不是等她回来,是等自己不再想她刚才那道不精确的筷痕。
筷架偏了半指,袖口碰到我手背——这些细节在别人身上无足轻重,但放到陈婉身上每一处都像她故意写下的密文。
我不确定这道密文是“我想你”还是“我有事要告诉你”,还是二者兼有。
我只知道她已经开始主动靠近我了,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接。
回到寝帐,我翻出竹简,在陈婉那一页下面刻了一行字:
其人渐瘦。疑有心思。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六个字。
这六个字和克制、准确、不抒情的军报风格完全不同——它在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刻刀想把它们刮掉。
刀尖已经抵到竹片上了,我又把刀放下了。
让它留着。
四月十二。
许都在连绵的春雨里陷进了泥泞。
城南的路被车辙碾出了两道半尺深的沟,积满了黄泥水。
我在城墙上巡视防务时,远远看见一辆牛车陷在泥里。
赶车的是刘府那个厨娘,车里坐着的——看不太清——像陈婉。
她戴了一顶竹笠,笠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伸手接过厨娘手里的鞭子,自己赶。
牛不肯动,她不急,鞭梢在牛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又停一息,再点一下。
那头倔牛的左前蹄终于从泥里拔了出来。
她赶走了牛车。我在城墙上看着。那顶竹笠没有再抬起来。她没有看到我。
从城墙下来后,我去了一趟城南佛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