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采第二次来,是十月初七。
隔了二十九天。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我在数日子,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刘表遣使来许都的日子。
荆州使臣在驿馆里喝了三坛酒,吐了一地,荀彧连夜派人收拾。
我去驿馆看了一眼,回来时身上沾了一股酒糟味,浑身不痛快。
进府门时,许褚说李延下午来过了,送来一包艾绒,说是新收的蕲艾,比寻常艾绒细,灸起来不烫皮。
我问人呢。
许褚说在偏院候着。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常的葛衣,让人把她领进书房。
李延第一次送她来是在寝帐,那是对外人。
第二次在书房,是因为我想试试这个妇人换一个场合会是什么样子。
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包,艾灸盒和艾绒。
穿的不再是石青色深衣,换了一件赭褐色的,领口更收,腰带系得更紧。
头发比上次盘得高了些,露出整段脖颈,锁骨上方两指的位置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上次没看到,大概是被头发遮住了。
她行礼。动作比上次利落。不是“过冰面”了,是正常走路。
“丞相。”
两个字。没有头衔堆砌。没有“万安”,“金安”。就一声“丞相”,像叫一个人的名字。
我指了指案边的草席。
她跪坐到席上,打开布包,把艾绒、铜灸盒、火镰、引火的灯芯草一样一样摆出来。
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自家厨房里备料。
“你丈夫说你灸得好。”
她头也没抬,把艾绒捏成一个小小的圆锥,拇指和食指一捻,大小匀称,松紧适中。捏完七个,一字排在草席边上,像七个微型的谷堆。
“他说你就信。”
这是她今晚第一句出格的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丈夫,不是在试探我。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延说的话你信了,那是你的事,我只管灸。
我没回她。
看着她把第一个艾炷放在铜灸盒里点燃。
蕲艾的烟升起,不呛,是一股暖烘烘的苦香,里面夹着一点薄荷似的凉意。
很快,整个书房都是这个味道。
她让我趴在榻上,把后颈露出来。
我趴下。
她把我的衣领往下折了一寸,手指碰到我后颈的皮肤。
她的指尖比上次暖。
上次她浑身都是凉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这次暖了。
不知道是屋里有炭盆,还是她自己不再怕了。
铜灸盒贴上大椎穴。热。不烫。她说的没错,蕲艾确实不烫皮,热是往肉里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