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葛能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嘴,但解渴。他在柜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把赵全的纸条从怀中取出搁在柜台上。
“赵管事让我来找你。”
韩大年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这个老东西。”他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泛红,“他让你来找我,是把你的命搁在我肩上。他明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
“他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也在账册上给你记了最后一笔——‘韩大年奉命清理废匾,无过失’。”
韩大年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一口灌完,搁下碗,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镇上驻兵点,安全吗?”
“有筑基驻兵和两个外务堂执事。但东边溃兵的动静越来越明显,魔修探路先锋也在逼近。区区八个人,只能挡点散兵游勇,挡不住成队魔修。”
“那怎么办?跟他打是不成的。跑也跑不远,溃兵往东,流民往北,东南西北全是人。我可以腾出这铺子后院的地窖。铺子底下本来就是个老酒窖,之前房东用青石重新砌过一遍防潮,入口在柜台底下,位置隐蔽得很。你们若是紧急撤退,这个位置可以应急用。”
“现在镇子周围的全部通路都部署了起码一层哨卡或者路禁,地窖先不去。等夜里苏荇查完最后一班岗,我借打水的机会探一探后院的具体入口。如果路上有变,我让周小鱼来找你。”
韩大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干肉脯和一小袋盐巴。他把布袋往葛能忍手里一塞。
“拿着。路上吃的。我不要灵石。”
葛能忍把布袋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响起韩大年的声音。
“丁小满的事。我在镇上听说了。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听说有人在青石镇附近见过一个像他的人。”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说是过了镇北的渡口往东走的。驻兵派人去追了一趟没追到。如果真是他,那他就在这条路上,离我们不远。你我都在他的必经路线上。”
葛能忍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表示听到了,然后推门出去。
快到祠堂门口时,迎面碰到了苏荇。
苏荇从祠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枚玉简。
她看见葛能忍从镇东方向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通往镇东头的石板路。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与葛能忍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打火石买回来了?”
葛能忍从袖中摸出两块打火石给她看了看。苏荇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镇东头有家皮货铺,店主以前是青玄门的。”
“是。弟子刚才路过瞧见了,是个旧相识。”
“韩大年?”苏荇虽然一直在外务堂当差,对青玄门外门的人事并不熟悉,但她这次护送的名册上丁字区有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叉——韩大年,炼气二层,战时遣返。
而方才驻兵报来的镇上铺户名单里,镇东头皮货铺名下登记的正是同一个姓名。
葛能忍面不改色。
“是。韩师兄下山后在皮货铺帮工,弟子路过时打了声招呼。”
苏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玉简往掌心里转了半圈。
“丁小满的青玄门外务堂通缉令已经发到驻兵点了。今天傍晚驻兵会在镇口加双岗,入夜后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镇。你跟你那些同门说一声。”
“弟子明白。”葛能忍等她走远,把打火石重新揣回袖中,换上一脸平常的寡淡表情走进祠堂。
灶上热水烧开了。
楚萱正拿木勺往每个人的水囊里灌水,灌得认真,每次只舀八分满,怕溢出来烫着手。
周小鱼在旁边劈柴,斧子举得不高但落得准,柴块从正中裂开,断面整齐。
何元庆坐在门槛上擦他的旧剑,那柄剑还是小比前从外门杂物房领的,品阶最低的铁胎剑胚,剑身上已有数道锈痕,但他擦得很仔细。
宋槐靠墙坐着,两手拢在袖里,望着院子里那一小片阳光出神。
葛能忍走到周小鱼旁边蹲下来,把一根劈歪的柴块捡起来重新放正。
她把斧子搁下,没有转头,只是借着劈柴声的遮掩压低声音问:“铺子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