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吏部除了那几个年轻士子,其他人都与咱们一气,只要说好,凡单延仁安排下事务来,明着答应他,暗里却办得一塌糊涂,单延仁纵使再干练聪明,也只是一个人,一颗脑袋一只手,而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他如何能料理得过来?只要办砸一件,便足以毁掉他的官声,只要官声一毁,纵使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难转败局!”
他这一番话,好似阵阵拔地阴风,听得韩元仪和张梓沐后脊背上凉意森森。
好半晌过去,韩元仪方点头道:“果然……是条毒计,哦,不,好计……”
三人又细细计议了一番,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左义松刚进吏部衙堂,便听里边儿阵阵喧哗之声,凑过脑袋去一看,却见单延仁难得地满脸带笑,亢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栖红楼摆酒,不醉不归!”
左义松来得晚了些,只听见后半截儿,并没闹明白是咋回事,伸手扯了个人出来,压低嗓音儿道:“单大人这是——?”
“单大人说,上次咱们请他,他还没有回礼,于是明日也在栖红楼摆酒,任咱们撒泼闹去。”言罢,撇下左义松,又往人群里钻去。
原来是这么个说法……退到一旁,左义松端住下巴,细细地思谋起来,目光不时睃向人群里的单延仁——
单延仁与葛新的关系,部里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从这层面儿来说,单延仁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举动啊,可他却偏偏这样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管左义松怎样疑惑,至少这半日吏部衙署里的气氛甚是活络,众人有说有笑,没多久便办妥了手里的事儿。
且说左义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磨来磨去如卧针毡——昨儿方在韩元仪府上,商谋着如何和吏部上下人等串个气儿,让单延仁吃点鳖,不想单延仁却先行出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倘若单延仁自己摆平了这些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自己的算盘又如何摆布?
无论如何,昨儿商量的计划是派不上用场了,只得别谋他策。
转眼间又过了一天,单延仁果然下令放半日假,午后便领着一帮子人上了栖红楼,特特地叫了最好的酒菜,最漂亮的歌伎,任凭这帮家伙胡吃海喝沸反盈天,他自己也猛灌了好几壶,斜着眼睛醉眼朦胧,表面上与一庸吏无甚区别,只是内心里却明得跟镜儿似的。
酒席过半,单延仁一拍手,即有一名随从上前,每人面前放个礼盒,当下有那忍不住的,揭盒看了,忍不住一声惊叹——礼盒之中竟然是颗鹅卵大小浑圆如玉的珍珠——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手笔并非出自单延仁,而是宫中那位——
单延仁官俸才多少?如何送得出这样的礼?
斜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得意忘形的脸,单延仁心中微微冷笑——乐呵吧,现在好好乐呵吧,吃进去多少,将来都得给本官统统吐出来!
在一帮子人中间,唯有一个,始终保持着清醒,那便是左义松。
他能成为韩元仪手下第一谋士,自然不是一般人物,拿着那礼盒,只觉是捧了个烫手山芋,却断断不敢扔出去——倘若他扔出去,便成了整个吏部的叛逆了,哪里还能有他的容身之处?
这台酒席直吃到月上柳梢方罢,单延仁又提议去暖香阁寻乐子,一众官员更是乐翻了天去。
看着这一帮醉生梦死的家伙,左义松暗暗摇头——贪纵酒色财气,终难成大事!
“左大人,”单延仁一双醉目看过来,堪堪落在他的脸上,“如何只在这里站着?”
“单大人难道不觉得,头上明月青天,比这处处管弦更有真意么?”
“真意?什么真意?”单延仁打着酒嗝,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这暖香阁,乃是销魂之所,左大人怎么反倒装起斯文来了?”
销魂之所?
销魂之所?
左义松心中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数遍,先时争胜的性子却已灰了大半——与这么一帮子人共事,能有什么出头之日?罢了,罢了,自己还是趁早儿收手吧!
将他神情间微妙的变化收入眼底,单延仁暗暗松了口气——底下这帮子人里头,要说心中有成算的,便是这左义松了,倘若他果真杠在里头要与自己来事儿,倒颇棘手,倘若他自己乖觉,安静收了手,将来或可留他一条小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