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偏偏不甘,骗过看护自己的宫女,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打着赤足往前殿跑去。
行经御花园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两股水流,一下子将她的衣裙淋得透湿,自小娇惯的她满心不忿,转头欲骂的瞬间,却忽然闭上了双唇。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生中最美的图画。
洁白的琼花花瓣从空中飘落,洒了她满肩,可满院子的风姿夺人,却掩不住那小小少年的光彩。
他们冲她俏皮地笑,做着怪脸,扔掉手中的竹管,嘻嘻哈哈地调头跑开。
愣怔了一瞬之后,她提着裙衫奋力追去。
那个日光微斜的下午,他们跑了很远,远离了弦歌阵阵的大殿,也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在满宫人等四处寻找他们之时,他们却藏进了海棠花的深处,任由那鲜艳的红色,将他们的初次相遇,涂抹得一片缤纷焕然……
那时他们都还年幼,解不得命运的深奥与玄机,更不知道自己俱各肩负使命,那时候安清奕还不曾才华盖世,烈咏天也不曾武动乾坤,那时他们的相处是异常和谐地,和谐得让他们无视彼此性别的差异、身份的差异,他们和世间千千万万的孩子一样,有着最质朴的情谊……
直到有一天,最先“成熟”起来的安清奕,将一张写满字迹的诗笺偷偷塞进她的手中,三人间长久维持的平衡方告打破。
数载时光流逝之后,安清奕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美少年,每每一出府门,身后便有大批含情脉脉的少女争相追随,只可惜他的心中,自情窦初开那一刻,所装盛的,便只有一人。
只有那个于花瓣飘零间,撒腿向他追来的“憨痴”女孩儿。
因为长寿的关系,司徒一族无论男女,成长期都比平常人漫长,所以,收到平生第一封“情书”,司徒黛的感觉不是娇羞,不是欢快,而是一种绝对的茫然。
她看不懂。
看不懂他脸上飞起的红霞,看不懂那一句句情真意切的话,看不懂他时而躲闪,时而专注的眼神。
可同样也已经长大的烈咏天却看懂了,并因此感觉到一种深重的危机感,在知悉安清奕心意的那一刻,他忽然也知悉了自己的心——
他,也爱司徒黛。
从那以后,这两个同时坠入爱河的优秀男子,开始他们之间的竞争,也开始了他们那漫漫无穷尽的痛苦——因为他们的爱,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除了他们自己知道、互相知道之外,并不为任何人所知晓,所认可,即使他们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想要博得佳人芳心,却统统被司徒黛给浪掷了。
这不能怪她,因为她真的不懂,虽然她已经二十岁,已经具有成年女孩子的外形,却始终童蒙未开,始终用着一颗赤诚的心,同样地对待他们。
她是那样地热情,又是那样地不解风情,更是那样地纯挚无暇,反而让两个少年(应该说是青年了)更加痴狂,更加欲罢不能。
他们错误地以为,他们都有机会,他们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地之间,唯一能给她幸福的人。
与此同时,安清奕和烈咏天的长辈,开始认真而严格地为他们甄选伴侣,安家和烈家,都是袤国声望极高的贵族,其每一代的姻事都极其慎重,也极其繁琐,尤其是男子。
因着心中那份爱,两人开始强力与自己的长辈们展开了拉锯战。
这场战争旷日持久,一直僵持到两人年满三十,再也无力支撑。
终于,长期压抑的矛盾,在司徒黛二十七岁生日到来的那天,尖锐无比地爆发了。
由于司徒黛乃整个皇族唯一的后代,所以她每年的寿诞都极致盛华,这一年也不例外,整个王都花香弥漫,人们载歌载舞,欢庆他们公主的芳辰。
接受众臣们的进贺后,一身朝服的司徒黛回到内殿,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被飞奔而入的烈咏天猛然抱住。
他的发上、衣袍上,甚至是唇上,满是微醺的酒气,往日湛黑的眸泛着幽幽的暗红,他用力地摇着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追问着她:“阿黛,你喜欢谁?你到底喜欢谁?”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在闹腾些什么。
面对她一如既往懵懂的眼神,烈咏天眼中闪过丝悲哀,继而是燃烧的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