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殿中烛火,燕煌曦细细地观察着这个多时不见的聪颖男子,但见他眉目之间,隐隐透露出淡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风采,当下不由微一怔愣,好半晌方道:“白先生,好久不见。”
“先生二字,草民愧不敢当,还是请皇上直呼草民之名吧。”白汐枫再度伏首。
“好,”燕煌曦点头,面色便变得凝肃起来,“听说你前日曾有言,大燕国内,变乱将生?”
白汐枫微微浅笑:“此变乱非生于此时,而是植根数年之前。”
“什么?”铁黎等人尽皆变色,不知他此言何出,唯有燕煌曦再次默默不得语。
“皇上,汐枫心中所虑之事,实不足为外人道,不知皇上是否……”
“众位爱卿且退往勤思殿暂事歇息。”不待他说完,燕煌曦已经下令道。
冉济心中不服,欲要争辩,却被刘天峰摁住。
“臣等告退。”铁黎领着一干人等,躬身告退,出殿而去。
安宏慎带着一应宫人,跟在众臣之后退出,还谨慎地关严了殿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燕煌曦目视白汐枫,眸沉如水。
“此事皇上心知肚明,何必相询于草民?”白汐枫也收了那份淡然,口吻变得微微尖锐。
“……听你这话,此次被困的,不当是洪州,而是浩京,此次遇劫的,不当是辰王,而是朕?”
“可以这么说,”白汐枫毫不客气,“八年之前,韩之越对皇上的警告,皇上可还记得?”
“原来——”燕煌曦目光一闪,黑眸顿厉,“你是受了他的指使,来看朕笑话的?”
“非也!”白汐枫目光炯炯,“早在五年之前,韩将军早已隐遁海外,临行之前,他曾与我在澹堑关一见,当时他指着对岸的北黎说,‘此燕患之地尔,非灭尽其族其民,迟早生变’。”
燕煌曦微微冷笑:“他既有此见识,何不留在燕境,待看我之笑话?”
“皇上!”白汐枫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韩将军与皇上之间,可能有些许私怨,但韩将军爱大燕之心,天日昭昭!韩家乃世代簪缨之族,族中男儿多视天下为己任!否则以韩将军之能,当年拿定主意,鼎力相助于燕煌暄,皇上扪心自问,就一定能胜得过燕煌暄,一定能胜得过九州侯,一定能坐上龙椅吗?”
他字字困逼,字字昂然,面对燕煌曦的冷怒,丝毫不退。
笼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燕煌曦却强自忍耐着,始终没有发作。
韩之越,那个才智盖世的男子,或许,也只有他,能看得清自己这一生的成败得失,也只有他,配与自己争议这天下。
“它不是正义的!”
他那振聋发聩的喊声,时时刻刻在梦魂深处响起,让他即使身处平安康泰之境,也无法忘怀。
“所以,是因果轮回吗?所以,不管朕做什么,都不能偿还吗?”
“偿还?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也当知人命可贵,当日觞城之中,数十万黎国兵民尽皆死于刀兵,那样的血海深仇,是说偿还,便能偿还的吗?”
“你的意思是,此一劫,不死不休?”
“草民的意思是——分境,而治。”
“什么?”燕煌曦蓦地变色——北黎归入大燕辖下,已有八年之久,没想到此时,白汐枫竟敢当着他的面,提出分境而治!
“黎国皇族直系虽灭,但分封于各地的旁支之中,却不乏英才之辈,皇上在时,他们或可表面臣服,若皇上……北黎必反!”
北黎必反!
这四个字,就像四支寒光闪闪的利箭,笔直地射入燕煌曦的心脏!
“黎姓一族,在黎国经营九百余年,有如燕姓一族,在燕国经营亦九百余年,民心所向,民俗所依,无不附于黎族,皇上纵得其域,又岂是短短八载,甚至数十载时光,能够移化的?”
“唯今之计,只有分境而治,还政于黎国皇族——一则从黎国万民之愿,二则,”白汐枫目光一闪,神情间却添了几分诡谲,“抛出偌大的黎国,能引所有觊觎者自相争夺,大燕国内危机即解,皇上亦可无虞!”
燕煌曦浑身一震!饶他聪明半生,却着实没有想到此一节上!只是,倘若真复还黎境,他,又如何对得起,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万千黎民?而东北边的仓颉诸王,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一举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