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下巴朝顾闻道腰间那枚被袍角半掩的令牌示意了一下——
那是渊离开前随手丢给他的一块通行令,材质与北陆寻常令牌不同,色泽更浅,边缘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你腰上那块牌子,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纹样。”摊主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第七柱的信徒用银灰色令牌,第六柱的用深青色,第五柱的用暗金色。你这块……”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令牌边缘的细纹上又瞥了一眼,“像是第二柱那边的款式。那位的信徒向来不常出现在这片地界上。”
顾闻道微微挑眉,没有接话,只是顺手将那枚令牌往袍内掖了掖。
原来,摊主的“外乡人”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一块小小的通行令居然蕴含着如此明显的地域特征,渊也从未提过此事。
不过转念一想,对渊那个级别的存在来说,恐怕压根不觉得这是值得特意说明的事吧。
摊主见他没有否认,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那几根灰绿色的干枯草茎,语气却比方才随意了几分:“那位的信徒很少往南边来,你既然来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只是走走看看。”顾闻道回答得简洁,目光落在那些草茎上,“这是什么?”
“寂灭草。”摊主将一根草茎拿起来,指尖轻轻捻了捻它微微卷曲的尖端,“长在冻土边缘的裂隙里,一年只长一小截。第七柱那边的修士常用来熬制凝神汤——不是说它能提升修为,只是能让信徒们在长时间的祈祷中保持头脑清醒,不至于被信仰之力冲昏神智。”
顾闻道蹲下身,以指尖轻轻触碰那根草茎。
触感干燥而微凉,带着一种近乎金属般的硬度,完全不像是植物该有的质地。
他用神识探了一瞬,感知到那草茎内部似乎存在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类似信仰之力却又不太相同的能量残留——
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后留下的痕迹。
顾闻道双眸一闪。
随即,他站起身来,没有买东西,只是在摊前留下几枚渊从前给他备下的北陆通用币,便继续沿着街道向南行去。
这几枚北陆通用币,就当是他购买“情报”的费用了。
摊主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垂下眼,继续摆弄那些寂灭草。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那些裹着深灰或暗蓝色粗布长袍的行人大多步履从容,不紧不慢,仿佛时间的流逝在他们身上比在南陆要缓慢得多。
偶尔有人从顾闻道身边经过,会下意识地偏头看他一眼——
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辨识,确认他是哪一位正神的信徒,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路。
顾闻道留意到,这条街上的建筑并不全是银灰色石屋。
越往南走,墙角的颜色便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有些屋檐下嵌着一小块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砖石,有些门楣上刻着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不同的区域在边界处彼此交错、重叠,却又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在一处转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块被嵌在墙根处的暗金色方砖上。
那方砖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文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他以神识扫过,仍能辨认出那是以北陆古老的信仰符文刻成的一句话——“祈祷亦是劳作。”
这句话的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划痕,像是有人曾以指甲刻下过什么,又在许久之后被磨去了。
顾闻道在转角处站了一会儿。
他不急着赶路,也不急于确认任何方向的线索。
在这片银灰色天穹笼罩的陌生土地上,他暂时不需要扮演任何身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来处,也不必急着选择去往何方。
他继续向南走。
街道两侧的石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矮墙围起的田地。
田中的泥土呈深灰色,质地紧密如陶胚,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粉末,在暮色般的天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几个身影正弯腰在田间劳作,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了千万次同样的动作。
顾闻道停下脚步,隔着矮墙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