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督导员
早晨，阿列克斯站在衣柜前，手里握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洛芙娜走过去，踮起脚尖，手指捏着领带的两端，试图穿过领结。她的手指很细，动作生疏，领带在她手里扭成一团，越理越乱。
“别急。”阿列克斯说。
洛芙娜没停，手指更快了，领带被绞出一道道褶皱。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发红——她系不好，她连这个都做不好。
阿列克斯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她熟悉的力道。他带着她的手，把领带理顺，穿过领结，一步一步地折好，拉紧。
“这样。”他说，声音很低。
领带系好了，端正地贴在他衬衫领口。洛芙娜垂下眼，手指还停在他胸口，没有移开。
阿列克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眼眶是红的。昨晚从晚宴回来，她缩在床的一角，小声抽泣，问他自己有没有做好。他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直到她睡着。现在早晨的光照进来，她眼底的浮肿还没褪，下眼睑泛着淡淡的青。
“昨晚……我……”洛芙娜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阿列克斯看着她，拇指抚上她发红的眼眶，指腹蹭过她的下眼睑，又移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很软，被他蹭得微微张开，带着一点湿润。
“你做得很好，”他说，“不需要再确认。”
他俯身，手掌按在她后脑，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然后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深，带着薄荷牙膏的凉和一点晨起的燥热。洛芙娜顺从地张着嘴，舌尖被他卷住，吮吸。她不会换气，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阿列克斯没有停，手掌在她后脑收紧，把她压得更近。
直到洛芙娜憋不住气，身体轻轻挣了一下，他才放开她。
她的眼眸里蒙着一层雾，嘴唇微张，微微皱眉，像还在缺氧里没回过神。她往前倾了倾，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衬衫的布料，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列克斯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来，覆在她后背，把她整个人圈住。他低下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他享受这个姿势——她依赖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株攀着支架的藤蔓。他甚至想要更多，想把她抱得更紧，想让她只能看着他。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直到她呼吸平稳。
“我走了。”他说。
洛芙娜“嗯”了一声，脸还埋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松开。
阿列克斯转身下楼。洛芙娜站在窗边，看着他的悬浮车驶出车库，直到尾灯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换上了那件淡绿色的薄棉连衣裙，胸口处点缀着一圈蕾丝花边。随后，她走下楼，穿过走廊，从西侧的仆人通道走了出去。
花园西侧，泥土潮湿，泛着深褐色的腥甜气。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土面——雏菊已经冒了芽，绿茎很细，顶着两瓣嫩叶，像一对刚刚睁开的眼睛。
洛芙娜看着那抹绿色，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蹲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她的鞋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尘土，往回走。
刚走到宅邸，管家从门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步伐比往常急。
“夫人，”他停在两步之外，声音压得低，“会客厅有人在等您。”
洛芙娜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指尖一片冰凉。她望向会客厅的方向，门虚掩着，一道灰白的光线从里面透了出来。她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伊莲诺。那人更年轻，看着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宛如一支刚削好的铅笔。她身着干练的深灰色女士西装，衬衫领口系至最上端的纽扣，胸前佩戴着一枚银质胸针。深褐色的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齐地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她个子很高，比洛芙娜还要高出一个头。
听见门外的动静，她转过头，站了起来。
“执政官夫人。”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同时伸出了手。那只手干燥修长，指节处带着一层薄茧。“我是薇拉·科林，受伊莲诺夫人委派，从今天起负责安排您的日常起居，并统筹您的社交事务。”
洛芙娜呆愣了几秒。
她盯着那只手，目光掠过薇拉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最终落在对方眼睛——那是一种与伊莲诺如出一辙的、审视物品的精准。她不禁想起昨晚镜厅里璀璨的三百盏灯。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干燥的手。
“伊莲诺夫人对您昨晚在晚宴上的表现还算满意，”薇拉继续说道，语调平静无波，“她希望您日后也能保持这种状态。我会协助您巩固目前的成果，确保您随时都能达到所需的标准。”
洛芙娜的手指在薇拉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礼仪性的标准表情，像一份被反复校准过的图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认命般：
“我会听从伊莲诺夫人的安排。”
（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