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运输队宽敞的黄土地停车场里,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安静地停靠着。
头车的驾驶室里,车窗降下了一半。
“啪!”刘师傅的二徒弟赵铁柱一巴掌拍在脖子上,压低声音抱怨道,“这秋后的蚊子可真毒!可惜就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坐在副驾驶的刘师傅磕了磕手里没点燃的旱烟杆,低声训斥:“少废话,精神点儿!明天这省城的第一趟活儿,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不说跑这一趟能顶以前干大半个月的,就你们平时在陆老板面前那阴阳怪气的样儿,这回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师傅说得对。”赵铁柱脸上讪讪,“哥几个其实也不是针对陆老板,就是怕面儿上怂了,以后被他拿捏。不过说真的,这老板确实出手大方。您放心,咱警醒着呢,这时候要是有油耗子敢来断咱的财路,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们这几个老司机,平时嘴上端着国营工人的架子,但心里门儿清。这是能吃到嘴里的大肥肉,所以吃过晚饭,刘师傅一招呼,几个老伙计干脆带上家伙什,自发地跑来车场轮班守夜了。
就在师徒俩低声闲聊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车场破旧的围墙边传了过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后头的卡车。
走在前面那人手里提着的铁桶微微晃动,铁桶上盖着盖子,飘出一阵若有似无的汽油味。。
“周、周经理……真要烧啊?”王大勇浑身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在发颤。
“废什么话!把这几辆车烧了,我看他陆怀远明天拿什么发货!”
周少康面容扭曲,眼里闪着疯狂的暗火,伸手就去掏口袋里的火柴。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摸到火柴盒的时候——
头车驾驶室里,常年跑车、警觉性极高的刘师傅眼神一凛,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有汽油味!不对劲!”刘师傅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副驾驶的门,“抄家伙,有油耗子!”
“兄弟们,抄家伙抓贼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刘师傅和赵铁柱带着几个老伙计,直接从暗处冲了出来。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手里抄着一把沉甸甸的修车大扳手,身后的几个老司机也纷纷举起千斤顶摇把,像一群护食的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周少康和王大勇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这帮平时散漫惯了的刺头竟然会窝在驾驶室里守夜!
“柱、柱子……”王大勇手一抖,“哐当”一声扔了汽油桶,转身就跑。
赵铁柱一听是王大勇的声音,怒不可遏,手里的扳手擦着王大勇的后背砸过去,吓得王大勇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眼看着赵铁柱就要抓到他,王大勇吓得连滚带爬朝着黑暗中奔去,口中冲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影喊道:
“周经理!等等我啊——!”
两人借着夜色,狼狈地翻过围墙,仓皇逃窜。
赵铁柱追到墙根,狠狠啐了一口,还想翻墙去追,却被赶上来的刘师傅一把拉住。
“别追了,车要紧!”
刘师傅看着地上洒出的汽油,心有余悸,“快!赶紧拿沙土把这汽油盖上,别见明火!”
*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北小院的门被敲响。
陆怀远披着衣服拉开门,就看到刘师傅带着赵铁柱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
“陆老板!车队那边出了点事!”刘师傅把刚才车场惊险的一幕汇报了一遍,“不过您放心,火没点着,汽油也让我们用厚土给埋了。我让其他兄弟在车场死盯着呢,就是过来给你说一声!”
听到车子和人都没事,陆怀远神色迅速恢复了沉稳,眼底却凝起一层骇人的寒意:“看清对方是谁了吗?天亮就去报案!”
“报、报案就不用了吧……咱也没啥损失……”想到王大勇家的情况,赵铁柱吞吞吐吐道。
“对方是谁?”很明显他们是认识对方的,陆怀远肃了脸色。
“是我那不争气的大徒弟王大勇,陆老板,你别怪柱子,他就是向来跟大勇关系不错,一时狠不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