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崔干佑上前一步,拱手提议道:“节帅,如今孙廷萧全军缩回邯郸故城。末将以为,不如趁夜分兵,将那城池四面围死,挖好壕沟,断绝其出路,以便明早一举攻城!”
众将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兵法正道。
可安禄山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不必。”
他重新坐回帅位,用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盯着舆图上的邯郸故城:“那破城四处漏风,围它做什么?围了反而逼得孙廷萧做困兽之斗。本帅就是要给他留个口子,让他觉得还有路可逃。再说了,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若是连夜挖沟围城,明日哪还有力气攻城?”
他冷笑一声:“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多加岗哨便是。明日一早,咱们堂堂正正地碾过去!我倒要看看,他孙廷萧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凌晨时分,夜色最为浓重,天地间一片死寂。
邯郸故城那扇经历了无数次撞击的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轻微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声响。
入夜便开始抓紧时间休息的官军,此刻已经重新整队完毕。
这支疲惫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秩序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一条沉默的黑河,缓缓流出城门,向着南方的邺城方向退去。
孙廷萧一身玄甲,勒马立于城门阴影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队经过的士卒。
在他身旁,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依然紧紧跟随。
经过白日里那场惨烈的搏杀,她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神色凝重,眼神中多了一份经历生死后的沉淀。
那种看着战友倒下、生命消逝的冲击,让她们在这一日之间成长了许多。
队伍的最后,是黄天教的新军步兵。
张宁薇骑着马,等到最后一名新军战士走出城门,才缓缓打马来到孙廷萧身边。
她一身素衣战甲,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孙廷萧看着她,心中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冰凉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眼角的泪痕。
并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宁薇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程远志走了,马元义也走了。
这两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就像两座大山一样塌了。
如今父亲拖着病体跟随百姓南下,她能依靠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了。
“走吧。”
孙廷萧低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坚定,“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白天的战斗虽然打出了声威,逼退了安禄山,但孙廷萧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
若是明日再硬碰硬地守这座破城,那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现在,邯郸以北的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到了漳河以南的州郡。既然百姓已安,这座邯郸故城的战略价值也就暂时耗尽了。
“邺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咱们退到那里再跟安禄山周旋。”
孙廷萧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故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隐入黑暗,只留下空荡荡的邯郸故城,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个即将发现扑了个空的安禄山的暴怒。
翌日清晨,当幽州军斥候回报邯郸故城已空时,安禄山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显得颇为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下令:“主营入城,其余各部靠城扎营,令运粮官在此城建立粮仓。各部抓紧整备,休养士卒,待修缮器械后,再议南下邺城之事。”
大军入城,旌旗招展。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幽州诸将私下里却少不得有些议论。
“昨夜若是听了崔将军之言,连夜围城,那孙廷萧此时已是瓮中之鳖,哪里还能让他这就么全须全尾地跑了?”
“就是,节帅昨日退到滏阳河,未免太过谨慎了些。这到嘴的鸭子飞了,着实可惜。”
几个年轻气盛的偏将聚在一起,言语间多少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史思明策马经过,听到这些细碎言语,只是勒马驻足,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邺城的方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一起从军的老战友了。
“你们懂甚,休要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