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起床去倒水喝，储放的饮用水在一楼，她沿着楼梯摸黑下去。
喝水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梵诺似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好吵。”他说。
荔妩赶紧把喉咙里的半杯水吞咽下去，用气声小声道歉：“我吵到你了吗？对不起。”
梵诺没有回答。荔妩握着水杯在沙发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他还在睡着。
她凝神细听，黑暗中，环境非常安静。他们这条街道本就在城邦的边缘，平时最多的声音是鸟叫，现在夜色深了，连鸟都睡着了。
寂静得可以说落针可闻。梵诺在觉得什么很吵呢？
“好吵。”他又说，身形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似乎不厌其烦，直接用枕头罩住了头。
荔妩轻轻推了推他。
黑暗里，她先看见他醒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先是一线，像冰层深处凿出来的岩浆，从内而外地发光。
随着他睁开眼，一线冰蓝的面积开始扩大，变成了两只冰蓝的、耀眼的月亮。
这样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荔妩的视线还没有适应，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到冷澈。
她忽然有种既视感，似乎非常熟悉，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早在方舟城外的雪夜之前。
“你听不到吗？鲸鱼的声音。”梵诺忽然开口，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只城外的畸变种，它在唱歌。”
那是一只S——考虑到它所具备的操纵他者的特性——或许是超越了S级别的畸变种。
而梵诺从出生以来见过最多S级畸变种的地方，就是找到许荔妩的西伯利亚森林深处。
他带的血清一大半都消耗在那里，一个十死无生的地狱。
“它在唱歌？唱什么呢？”荔妩很惊讶。
梵诺的狼耳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他凝神，似乎又听了一会儿：“摇篮曲吧，呼唤人类回到它的身边来。”
可这首“摇篮曲”并不那么温馨，被歌声蛊惑的人们寻声而至，会发现出现在视野里的不是温柔的母亲，而是一只身似小山将人类当做鱼饵的畸变蓝鲸。
蓝鲸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
之前寻找极地列车那趟外出梵就见过它，为了离开海洋它吃了很多畸变种才得以进化，基因混乱的食谱令它的外形变得扭曲而诡诞，颇像一副荒谬主义的恐怖画作。
森森白骨外露，内脏在骨架之下蠕动，而那宽阔的鱼腹又进化出了无数扭曲的人肢。数以万计属于人类的手腿支撑着它往前腾挪。
荔妩听不到鲸歌。蓝鲸的声音属于低赫兹，在人类的听力范围之下，新人类经过基因强化了五感，但她没有。
可是她对梵诺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反而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里离前线非常非常遥远。
虽然是余烬，但梵诺的身体素质似乎要比其他人优越得多。
如果莱昂老爹能有这样的听觉，他就能听到畸变种的舌头在腹腔里蠕动的声音，埃里克也不会受伤了。
她摇摇头：“我听不到。它一直在唱吗？”
梵诺冷嗤一声：“旧人类都像你这样弱小吗？”
荔妩愣了一下，又听他继续道：“不仅没有强健的体魄，连心灵也很软弱，这就是你们灭绝的原因。”
持续三百年的灾变、风雪和畸变种，世界每一秒都变得比上一秒更加残酷，人类需要进化。
而旧人类没有接受这种进化，所以他们被淘汰了。正如不够强韧的蒲苇顶不开头顶的巨石，死在了没有阳光和雨水的黑土里。
人类终究是矛盾的生物，得到究极的进化之后，又开始怀念原初的、本真的自我，于是社会中纯血狂热理论甚嚣尘上。
不过在梵看来，人们怀念的只是某种“安全”而已。没有经过改造的旧人类，自然也不会有堕化为畸变种的风险。
荔妩有些尴尬：“也不能这么说吧……身体素质和性格又没有关系，弱小的人也可以很勇敢啊。”
“在这个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语气沉冷，冰蓝色的眼眸也冷冽，“我不喜欢弱小的人。”
看着他的眼神，荔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他往后一靠，指尖在沙发上随意地敲打：“人们也保护大熊猫，可并不意味着我们想和熊猫交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