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说“地上滑”或者“水有点烫”一样平常。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的速度快到我的脸已经彻底烧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蹲下去捡筷子还是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就那样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在往下滴水。
李清月没有等我反应过来。
她已经弯腰把那把掉落的筷子捡了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手大致搓了一下,然后放进了筷篓里。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了两个字。
“软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嘴巴比我的脑子先动,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拦截那句话——“好软!!”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软!好软!”——我居然重复两次!
我整个人从头皮红到了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去找我爸了!!”
李清月没有拦我。
她站在水槽边,歪了歪头看着我——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但那弧度太细微了,细微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一抹笑意,还是只是水龙头的反光打在她脸上的错觉。
“我陪你吧。”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吃饱了,出去消化一下。”
我想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但我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个“啊”的音节,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清月已经换好了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啊。”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在前面,李清月跟在我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是我余光能够扫到的距离。
棋牌室在街尾第二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晃晃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浓郁的烟味和茶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们刚走到门口,里面就有人眼尖看到了我们。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从麻将桌上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哟——宾宾!带着老婆来找你爸要结婚的钱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清月站在门口,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皱了一下眉,轻轻地咳了两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也不等她回答,我一弯腰钻进了那扇低矮的卷帘门。
我在最里面的包间找到了白伟华。
他面前堆着一小摞钞票,有红的有蓝的,零零散散,看起来今晚手气确实不赖。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手里的牌,正琢磨着要不要吃牌,余光扫到我站在包间门口。
他伸手直接从面前那堆钞票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我:“宾宾吃了没?拿钱去买点烧烤吃。”
我没接那张一百块。我站在包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认认真真地说:“爸,奶奶说家里没钱买菜了。”
白伟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打趣说“老白你儿子来要生活费了”,他“哦哦”了两声,像是才反应过来,随手抓起面前那摞零散的钞票,也懒得数,一股脑全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递过来:“好好好,拿去吧拿去吧。”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塑料袋底部印着“XX批发部”的红字,沉甸甸地坠在我手心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