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找他要,他就把那点钱全扔在麻将桌上了。”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让他给,别跟他客气。”
方翠阿姨在一旁添了一句:“白哥的手也太松了些,听说这阵子输了不少。”
我嚼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爸跑船回来之后,在家待不住,一天到晚泡在街尾那家棋牌室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有时候他甚至不回来,就歪在棋牌室的破沙发上凑合一宿。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夹了起来——放到李清月的碗里。
“奶奶,我吃饱了。”李清月抬头看她。
“吃饱了也吃了,你还在长身体呢。”奶奶把饺子稳稳地放进她碗里,用筷子轻轻压了压,“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清月没有推辞。
她低下头,几口把那两个饺子吃完了,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绕到奶奶身边,靠着奶奶的肩膀窝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蹭了蹭。
“奶奶,你最疼我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和平时那副清冷样子的她判若两人。
奶奶被她蹭得笑了起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顺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捋了捋:“疼你,疼你,不疼你疼谁呀。”
我看着这一幕,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忽然觉得那半个饺子梗在喉间有些难以下咽。
我放下碗筷,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该我洗碗呢,等我洗完了再去找爸。”
“宾宾,你洗碗又慢吞吞的,等你洗完你爸都回家了。”奶奶开口,“今天换月月洗吧。”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清月的目光。她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冷淡,就是那样平平常常地看着我。但我的心虚啊。
那天晚上在树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碗筷,摞得叮当响:“奶奶没事没事!我来我来!我洗得快!我洗得可快了!”
我抱着那摞碗碟就往厨房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热水哗哗地冲在白瓷碗上,我挤了两大坨洗洁精,用洗碗布使劲地擦着碗沿上沾着的辣椒油。
我洗得很用力,像是在通过“把碗洗得足够干净”这件事来证明什么——我正在老老实实地洗碗,我是一个纯洁的好孩子,我脑子里没有在回想浴室水蒸气里那具雪白的轮廓——
“让一下。”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李清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站到我旁边的水槽前。
她把洗洁精瓶子拿过去,挤了一点在洗碗布上,开始洗我摞在旁边的漏勺和筷篓。
我们俩并排站在水槽前,各自洗着各自手里的东西,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洗碗布擦过塑料筷篓时的“沙沙”声。
我全程保持着僵硬的姿态——脖子梗着,肩膀端得高高的,两只手机械地重复着“刷碗-冲水-放好”的动作,头一下都不敢侧。
我怕自己一转过头去就会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我更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伸手去拿筷篓准备把筷子放进去——
就在我的手肘往外拐的那一瞬间。
“咚。”
我的肘尖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那触感像棉花糖,又像刚蒸好的水豆腐,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弹性。
我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就识别出了那是什么——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手一松,手里那把筷子“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小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