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堆里混杂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滚出金杯、银盘、镶着宝石的短剑和成串的珍珠项链,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珠光。
拖车的木轮碾过泥土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压出的车辙里渗进了暗红色的血水。
“布雷恩!”索恩远远地看到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还是小时候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和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抓痕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对比。
他把拖车停在小径旁边,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臂想给布雷恩一个熊抱,“好久不见!你长高了——不对,你还是没我高。你在干什么?修鸡窝?”
布雷恩没有接他的拥抱。
他站在鸡舍旁边,手指还保持着攥藤蔓的姿势,褐色的眼睛越过索恩的肩膀,盯着那辆堆满人类尸体的拖车。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还在滴血的头盔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移回到索恩脸上。
“索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他平时汇报麦田长势时的平静不一样——那是一种压着什么更沉的东西的平静,“你拖的那是什么?”
“战利品啊。”索恩回头看了一眼拖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人类商队那儿抢的。三辆马车,十二个护卫,我花了——嗯——大概一个时辰?差不多。有一个拿双手剑的还挺难缠,你看我脸上这道——差点被他劈到眼睛。”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抓痕,语气里没有后怕,只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对危险后知后觉的兴奋。
“你抢劫了人类的商队。”布雷恩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啊。”索恩眨了一下金绿色的竖瞳,似乎不太理解布雷恩为什么要重复一遍他刚才已经说过的事,“他们从山下的镇子往北方走,路过我的领地——不对,以前是我父亲的领地。反正路过那儿,我就顺手——呃,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布雷恩把手里的藤蔓放在鸡舍栅栏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鸡舍后面走出来。
他站到索恩面前,比他矮大半个头,肩膀比他窄了两圈,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虽然比春天时明显了很多,但和索恩那身从小在战斗中淬炼出来的腱子肉比起来,依然显得纤细。
但他站立的姿态没有任何往后退缩的趋势。
他抬头看着索恩那双金绿色的竖瞳,褐色的眼睛里有种极其冷静的、不容回避的东西。
“那些人类护卫——他们有家人吗?”
索恩愣了一下。他的竖瞳微微扩张了一圈,然后又收缩回去,嘴角那个笑容变得有点僵。“……什么?”
“我问你,那些人类护卫有没有家人。”布雷恩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们可能是山下那个镇子里的人。可能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护送商队走这条路,可能是因为家里有孩子要养,有老人要治病,有冬天的粮食要准备。你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东西——你想过这些吗?”
索恩的耳朵压平了。
那是狼人感到困惑或被冒犯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他抓了抓后脑勺,深灰色的短发里掉出几片碎树叶。
“布雷恩,你在说什么啊?他们是人类啊。人类在外面——在我们森林外面——本来就是猎物。我父亲从小就这么教我的。你妈妈也是狼人,她肯定也杀过人类,你干嘛——”
“我妈妈杀的是入侵她领地的偷猎者。”布雷恩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锋利的边缘,“那些人不经允许闯进她的领地,偷猎她的猎物,威胁她的安全。她杀人是有原因的。你抢商队有什么原因?商队路过你的领地,他们没招惹你,没偷猎你的猎物,没威胁你的安全。你杀他们,只是因为你能。”
索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耳朵从压平变成了微微后转——那是狼人感到羞愧或不安时的姿态,但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情绪,脸上的表情在恼怒和困惑之间来回切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竖瞳里的幽绿光芒变得柔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