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清楚地记得,2018年7月14日,我结束了十余年的职业经理人生涯,回归家庭,从一家影视公司的高级副总裁摇身变成一名全职主夫,开始接受生活给予的全新命题及挑战。
那天是我38周岁生日。
此举虽为主动,却实属无奈,只因我精力不济且分身无暇——彼时我爱人身怀六甲,急需人照料;岳母则突然查出患有乳腺肿瘤,手术做完后还要进行长达一年半的放、化疗,急需人照料;我那读二年级的儿子每天上下学接送、学业辅导、饮食起居也都需要有人照料,一时间本风平浪静的小家陡增波澜,事儿变得又多又乱起来。每个人都依赖我,每件事也都需要我,对此我当然责无旁贷,事无论大小,必当亲力亲为,全力以赴。
因此,那阵子我经常是清晨将儿子送去学校,然后再陪爱人去妇产医院产检,中午完事后赶紧接上岳母去另一家综合医院化疗,下午再掐着点接儿子放学,最后晚上再到医院接岳母回家。北京太大了,这几个地方相距甚远,因此时间要精确到分,还要祈祷路上不堵车更不能出任何意外,每次都神经高度紧张,一天折腾下来往往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讲。
其实累点儿倒也没什么问题,可难就难在我还要上班,公司每天都有若干字要签无数工作要处理,上对老板下对员工外对客户还有合作伙伴我统统要负责,经常请假去照料家庭很不现实,上班时总是萎靡不振更加不合适——就这样,日子变得越发狼狈起来,任凭我如何闪转腾挪都做不到两全其美,反而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情绪更是频频接近崩溃,这中间的无奈无助无能为力,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在经历了无数焦虑、纠结、煎熬后,我心一横:干脆辞职好了。既然不能两全其美,那么就不要两败俱伤。如果工作和家庭只能选择成全一个,拥抱后者一定是最无奈却也最正确的决定。
拿定主意后,其他事儿就简单了,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工作交接,38周岁生日那天,我终于得以告别职场。傍晚时分我背着包走出公司大楼,绚丽晚霞迎面而来,顿时感到一身轻松,觉得苦闷人生从此解脱,更是对新生活满心期盼起来。
2
事实很快证明,在现实人生面前,活了38年的我依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
尽管自我成为全职主夫,开始全心全意照顾家中“老幼病孕”后,很多原先的矛盾得以明显化解,然而新的麻烦又随之而来,且愈演愈烈,同样让人无法招架。
首先便是我自己的不适应。记得回家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习惯性地拿起包就往外走,岳母在身后忙不迭地叫停我问要干吗,我脱口而出:“上班啊!怎么了?”然后我俩都愣住了,接着我讪笑起来,怔怔放下包,顺手拎起门口的菜篮子,尴尬解释,“哎呀!拿错了,我这是要去买菜呢,妈,您想吃点啥?”
瞧,多像影视剧里的场景呀,可却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生活里,让人措手不及。
不适应的还有同一屋檐下三代人的朝夕相处。虽说以前我们也一起生活,可白天我上班,还总加班,晚上到家后大家相互嘘寒问暖,挺温馨。现在好了,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事都在对方眼皮底下,完全没有私人空间,体感相当拥挤,加上我们都是愿意做主的人,常常一件事有好几个方案,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矛盾很快纷至沓来。如果是原来或许还能相互容忍,可现在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孕妇,一个是家庭主夫,个个不容易,都觉得自己最委屈。
不适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很多人眼中,我成为全职主夫才不是因为家庭需要,而是“在职场混不下去,被裁了”,理由则是“我正值壮年,怎么可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为了家人放弃事业?谁信啊!这几年影视文化行业遭遇寒冬,人人都知道,失业就失业呗,还回归家庭,可真能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