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不知师傅有这些遭遇。”南锦衣抬头看向师傅：“以往只觉得师傅与旁人不同，如今方知师傅为何不同。”
“你终究还是为师傅留了几分面子的。”师傅勾起唇角：“我这个性子的确阴晴不定，行事作风全凭心情，我可以推到过往的经历上，但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想要变成这样。”
师傅用手指撩起一缕头发，将头发缠在手指上轻轻转着：“你的母亲南贵妃是我在不幸岁月里遇到的一束光，我曾想要追随这束光，却在遇见你母亲的第二天被我祖父派人掳了回去。他们带我回去的原因很简单，我的父亲遇刺了，而刺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上人。修真门派之争，跟别的没什么区别，什么损招，阴招都有。我父亲中得那个应该叫美人计。许是良心发现，他恳请祖父将母亲和我接回来。”
师傅轻“呵”一声：“我和母亲都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原以为回到端木家，面临的仍是被嫌弃，被囚困的局面，结果我被压制的血脉天分觉醒了，我成为端木家族唯一一个有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人。为了让我心无旁骛的练功，他们逼死了我的母亲。”
师傅眼圈儿微红，很快又将悲伤的情绪给敛去了。
“当然，他们说我母亲是自愿的，说我母亲深爱我的父亲，甘愿去黄泉里陪着他。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认可他们的话，因为眼泪和愤怒并不能让我的母亲复活。我乖巧地听从祖父的安排，在血脉天赋的加持下，仍付出了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去练功。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纵横整个端木家。我利用祖父急于求成的心态，要求族中长辈为我进行功力加持，一次干掉了家族中最有能耐的十位长老，将我把剑横在我祖父的脖颈上时，他只问了我一句，以后还是不是端木家的人。”
“师傅是怎么回答的？”南锦衣问，心不由得提起。
“我说我骨子里流着端木家的血，这并不是我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就能改变的。”师傅抿唇：“他似乎很满意我的答案，没等我动手，就把自个儿给解决掉了。我知道他对我的期许是什么，他希望我能够修炼成仙，让端木家变成所有修真门派望而不及的存在。”
“可师傅您并没有修仙！”南锦衣看向师傅那无可挑剔的容颜，他的确有仙人之姿，但行事作风与传说中的仙人毫不相关。
“鬼才要修仙。”师傅不屑道：“修仙图什么？长生不老？我不稀罕！我觉得我活几十年，上百年就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千年，万年的活着。位列仙班？图什么？图去看那些老神仙的脸色，图被那些仙规界律管得严严实实？我就在这繁华的人间待着，我就要做那个随心所欲的，谁的话都不听的半神。”
“我认同师傅的话。”南锦衣点头，顺着师傅的话道：“我也不觉得做神仙有什么好，可师傅您为何到了宫里？”
“十七岁，我下山去找我外祖父，我想告诉他母亲的下落，我想见一见母亲那边的亲人。”师傅轻磨着手指：“外祖母抑郁成疾，在母亲被掳走后的第二年就病死了。外祖父跟两个舅舅被奸佞小人设计，身首异处，那坟头上的草都长得比我膝盖还高了。唯一一个活着的人是我小姨，她被迫入宫，成了那个深宫中不太受宠的妃子之一。我入宫是为了保护我小姨，不曾想，竟阴差阳错地入了南陈的皇宫。”
“那师傅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母亲的?”南锦衣问，目光与师傅的撞到一起。
“进入南陈皇宫的第一天。”师傅伸出食指，“那天是南贵妃的晋升礼，也是你年满一周岁之时。按说，这妃子晋升，公主周岁是皇室中的大事儿。可他们却点了我这么一个初入宫门的小道士去做。我一眼就认出了贵妃娘娘，且一眼就看到了被贵妃娘娘抱在怀中的你。你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夹袄，两条腿在空中胡乱地踢腾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招进来，将你的皮肤映衬地透明。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合我心意的小孩儿。”
“师傅您——”
“你的确很可爱，五官跟那皇帝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你很像你的母亲南贵妃。我原是想在宫中待腻歪了，瞅个机会就走的，可因为你跟南贵妃的出现，让我无怨无悔地留在了宫中。“
“师傅对我母亲——”
“未曾有过半点儿想法。”师傅道：“在我眼里，她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心中最接近于女神仙的存在。至于我与你之间，始于你的身份和容貌，但让我喜欢上的却是你的个性，你跟我一样，不管如何被打压，被弯折，都能勇敢地站起来。你像是另外一个我，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我跟师傅不一样。”南锦衣吓得赶紧声明：“我只是为了活着，但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我从未想过。”
“为了活着有什么不对吗？很多人在自己还能够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继续活着的权利。”师傅叹了口气：“例如我的母亲，她明明可以争取的，只要她想办法见到我，只要她用我跟祖父谈条件，她就有可能活下来。即便没有可能，我也知道她为我尽力争取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她死了，丢下我一个人了，却还要我承袭她的恩情，认可她是因为我才付出的生命。”
“师傅不该这么想的。”南锦衣轻声道：“在当时的那个环境下，师傅的母亲未必能想到那么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普通的母亲，在面对着冷血自私且力量远远高于自己的修真家族时，她只能做出下意识的决断。她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法保护了师傅。换了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师傅逼近南锦衣：“为了那个柳韩山？”
“不，我说的只是我的心里话。”南锦衣道：“从前的我跟师傅一样，也曾抱怨过母亲为何丢下我，为何将我交给师傅，为何要我承受那些我原本不该承受的苦楚。我渴望像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生活，我并不想成为什么女大夫或者女捉妖师，直到我来到安平县，直到我遇见柳韩山，我才知道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