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风雪骤急。
月无垢在茫茫雪幕中已经独行了数日。
期间途经一座重镇时,她还寻了一家旧铺,将那身沾满泥泞与不堪回忆的白衣尽数换下,重新裹上了一袭寻常的素色斗篷。
待到今日天色彻底黑透,她终于望见前方山坳里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歪斜,半扇塌陷在地,屋顶也塌了半边,残雪从破洞里簌簌落下。饶是如此,这地方好歹还能挡住大半的风雪。
月无垢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简陋,正中供台上的泥塑早已断了脑袋,几缕残损的香烛倒在地上。
她挑了靠墙的一处干爽角落坐下,摘下竹笠,闭目调息。
这数日来的长途跋涉中,她再未动用过那股诡异的灵力,体内翻涌的那股情欲也总算是平息了下去。
唯独后背那道堕仙印,偶尔还会不安分地微微发热,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邪性,像是一种隐秘的驱使,催促着这具躯壳索求那堕落的欢愉。
正当她蹙起眉头,试图将刚刚泛起的荒唐杂念尽数剥离出去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歪斜的庙门被人从外推开,李根生裹着一身风雪进了大殿,厚旧的兽皮袄子上积了一层厚雪,眉眼间满是冰霜。
他费力地将破门重新掩上,正低着头大口喘息时,下意识地往殿内扫了一眼,一眼便瞧见了靠墙静坐的月无垢。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短暂的僵立后,他没敢出声打扰,也没敢靠得太近,默默挪到了离月无垢七八步开外的一根残柱旁歇下。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在供台下扒拉出几块干透的断木残梁。随着几下清脆的敲击,一簇火苗缓缓升了起来,驱散了周遭些许寒意。
他凑近火堆搓了搓僵硬的双手,从包袱里摸出些干粮在火上慢烤,顺手拿瓦罐化了些干净的积雪煮沸。
整个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越过火堆,朝靠墙的那道倩影瞟上一眼,又飞快收回。
不多时,腊肉烤出了焦香,瓦罐里的水也被煮沸。
李根生拿着,小心翼翼地往月无垢方向挪了两步,将东西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往前推了推,随后又退回了火堆旁。
月无垢始终闭着眼,没有理会。
庙里静得出奇,耳边尽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李根生干坐了半晌,这沉闷的死寂压得他有些发慌。
“这风雪……比山里头还大哩。”他往火里添了根枯枝,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份安静。
火光映在月无垢的侧脸上,将那张近乎完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长睫低垂,对他话熟视无睹。
他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说:“仙子你之前是不是……从李家镇出来的?”
“俺就是李家镇的人。”他的自顾自的说着,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怨气,“那镇子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往火里扔了一根枯枝,火苗一颤。
“俺爹以前还在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虽说俺不是正房生的,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见,可好歹有口饭吃,也没人敢在外头明着欺负俺们娘俩。”
他顿了顿,嗓音越来越低。
“后来俺爹没了,那些人立马就变了脸,俺娘不过是多说了两句气话,就被李奉安那边的人寻上门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压下的恨意。
“几根棍子抡下来,俺娘的腿生生给打断了,那些人打完了还不解气,直接把俺们娘俩扔出了镇子,说以后再敢踏进李家镇半步,就打死在街上。”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把身子往火堆前又凑了凑:“要不是俺连夜背着俺娘往深山里跑,多半就冻死在野地里,或者被那伙人追上来打死……”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可山里头的日子也不好过,没药没大夫,俺娘的腿就只能那么干拖着,到底还是没能熬过第四年。”
破庙里安静了好一阵,偶尔响起几声残柴爆裂的噼啪声。
“打那以后,这世上就剩俺一个了。”
他垂下头,双手抱着膝盖缩在火边,只当是自己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就这么散在了风里。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伴随着火堆偶尔的轻响,对面的月无垢已经缓缓睁开了眼,她表面看似古井无波,可心底却根本无法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