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进入了“当年勇”的核心部分。
最主要这晚辈太好了,有耐性的坐着,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
身边的人情商高起来,甚至哄人都不用说话,这是对付这些老头子的杀招。
“早年缅甸那边,尤其是帕敢、莫西沙这些老场区,规矩多,也乱。矿主、武装头目、中间商……关系错综复杂。”
“看货往往不在明亮的展厅,可能在矿主的竹棚里,也可能就在河边树荫下,石头沾着泥巴就摆在那儿。灯光?有时候就靠自然光,或者一盏昏黄的电石灯。”
“全凭眼力、经验和胆魄。”
“饭桌上,没人提生意。就是吃,用手抓着吃,喝那种有点酸涩的棕榈酒。”
“吃完了,抽着味道浓烈的本地烟叶卷的烟,矿主拍拍我肩膀,主动让了价,虽然还是比我的心理价高一点,但已经合理很多了。”
“那笔生意最后做成了,料子也没让我失望。”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得意与感慨的笑容。
许斌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大伯这是真正懂得入乡随俗,以心交心了。”
“哈哈,也算吃过亏才学到的。”
张大伯摆摆手,又喝了一杯,话越发稠密起来:
“还有更悬的呢。有一次在莫西沙附近,跟着一个相熟的向导去看一批新出的料子。路不好走,傍晚才到地方。”
“那是个小矿主的据点,在一片山坡上。看完货,天色已晚,下山不安全,矿主就留我们住下。”
“晚上他们弄了顿‘好菜’招待——芭蕉叶包着烤的不知名野味,还有一大盆糊状的炖菜,味道嘛……一言难尽。”
“但主人家热情,你不能不吃。”
“结果半夜,我肚子就开始闹腾,跑了好几趟茅房(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坑)。”
“正虚弱着呢,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些异常的动静,狗也叫得厉害。”
“我警觉起来,忍着不舒服摸到竹窗边看。”
“好家伙,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人影在不远处林边晃荡,不像好人。我赶紧把向导摇醒。”
“他也吓醒了。我们俩一合计,觉得这地方不能待了,万一是来劫货或者绑人的呢?那时候缅甸一些地方可不太平。”
“我们也不敢惊动矿主家的人,怕他们里有内应,或者处理不好反而更危险。我就跟向导说,得走,马上走。”
“向导也怕,但他熟悉山路。”
“我们趁着夜色,东西都没敢多拿,只带了最重要的现金和几块小样品,悄没声地摸出了竹楼,钻进了后面的山林。”
“那一晚上走的,真是提心吊胆,深一脚浅一脚,还得防着蛇虫。走到天蒙蒙亮,才遇到一个早起的山民,确认安全了,才敢找地方休息。”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一小股流窜的武装人员去了那个据点附近,没发生大事,但要是我们留在那儿,保不齐会有什么麻烦。”
张大伯说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夜奔:
“那次之后,我就更谨慎了,但也更明白,在那边,资讯、人脉和随时保持警惕有多重要。”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喝,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缓缓道:
“这些经历,现在跟你们年轻人讲,可能像故事。”
“但对我们那代人来说,那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有苦,有乐,有惊险,也有温暖。”
“见过为了块石头倾家荡产的,也见过一夜暴富忘乎所以的,有狡猾奸诈的商人,也有像那个请我吃烤鱼的矿主一样,保留着质朴一面的人。”
“缅甸那地方,自然风光是真美,热带雨林,伊洛瓦底江,但藏在美丽下面的东西,也复杂。”
“如今好了,”张大伯的语气平和下来,带着欣慰,“交通方便了,资讯透明多了,规矩也慢慢建立起来。”
“虽然赌石的风险和魅力还在,但至少安全有保障得多。”
“看到现在连这些五彩缤纷的小珠子都能被好好珍惜,做成漂亮手串让年轻人喜欢,我这心里啊,就特别高兴。”
“感觉我们当年趟的那些路,受的那些累,没白费。这文化,这好东西,传下来了,还换了个更活泼的样子。”
他举起杯,对着许斌,笑容慈祥而满足:“来,小斌,为了这些跨越了时间、地域,还能让人欢喜的好东西,再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