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踊”是儒家丧礼中的一种仪节,指顿脚、跳跃,是孝子最悲痛的动作。丧礼规定,孝子踊,以三为节,称为“三踊”,即每踊跳跃三次,一共九次。有子不理解为什么要规定踊的次数,所以一直想废除它。在他看来,小孩找不到父母便开始啼哭,这正是情的自然表现,丧礼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呢?子游认为礼有使人的哀情得以节制减轻的,也有故意设置衰等服物使人睹物思哀的,同样是情感的表达,听任哀情直接宣泄,那是野蛮人的方式,儒家的礼道却不是这样。人的情感有一自然的流露过程,对其进行节文,这就是礼。可见,在子游看来,礼是用来表达情感的,是情感的节文。“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论语·子张》)居丧时充分表现悲哀就可以了,否则便是不符合礼的。所以子游谈礼不是立足于外在的政治功利,而是着眼于内在的心性,认为通过心性的陶冶、培养,便可达到天下大治,这与他的乐教思想是一致的。
子游虽然也重视礼,但与子夏等人的理解有所不同。子夏主张循序渐进,要求人们在“洒扫应对进退”等日常事务中循礼而行,这实际是把礼自外对人的约束看作成德的根本。子游的看法则不同,认为首先要确立本。《子张》篇: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游认为修己应当先本后末,子夏一派只注重“洒扫应对进退”等礼节仪式,是舍本逐末的表现。对于什么是本,子游没有明确的说明,但不难看出,他所谓的本应该是就内在自觉性而言。朱熹说子游“敏于闻道而不滞于形器”[42],“高爽疏畅,意思阔大”[43],正说明这一点。子夏不同意子游的观点,他认为本、末是不可以截然分开的,“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要把二者截然分开,也许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所以对于一般人来说,就不应一味地去区分什么本与末,而只要从“扫洒应对进退”做起就行了。可见,子游、子夏在如何实践礼的问题上是有分歧的,子游更重视内在性的一面,而子夏则关注具体的外在礼仪,这两派的争论对以后儒学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曾参,字子舆,鲁国南武城人。少孔子四十六岁。孔子在世时,曾参由于年少,入师门较迟,未能如子路、子贡等人经常参与讨论问题,在孔门弟子中地位不高。孔子去世后,孔门弟子纷纷前往他国,而曾子却留在鲁国,并终老于此,成为洙泗之学的正宗传人,声誉、地位大大提高起来。《论语》一书记载曾子言论十三处,且十分重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孔子以为他能传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孝经》是否为曾子所作,学术界有不同看法,但曾子对孝道十分重视则是事实。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慎终是指办理父母的丧事要认真慎重,追远指祭祀祖先要虔诚,两件事都属于孝的范围;做好了这两件事就可以使民风淳厚,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曾子又说:“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论语·子张》)自致是指真情的充分表露,这种真情的表露只有在亲丧时才会真正出现,朱熹引尹氏曰:“亲丧固所自尽也,于此不用其诚,恶乎用其诚。”[44]说明孝乃是天性之诚。孔子所说的孝又往往与仁有关,仁即是孝的扩充。曾子由孝出发,对仁也十分重视。他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把实现仁看作值得全力以赴、生死以求的大事,表现了对仁的高度重视。又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这是从个人进德修业的角度,说明时刻不忘追求仁。孔子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可见,曾子对孔子的仁是颇有体会的,并深得其精要。曾子还以“忠恕”解释“夫子之道”,表达了他对孔子思想的特独理解。《论语·里仁》篇载: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忠恕”是孔子的一个重要思想,“己所不欲,勿施与人”为“恕”,“己欲立而立人”为“忠”。我们知道,孔子“一以贯之”的“一”应该是指“仁”,并不等同曾子所说的“忠恕”。但在孔子的诸多言论中,“忠恕”又确实是较接近仁的。曾子以“忠恕”言“夫子之道”,正反映了他对孔子仁的重视。
曾子有一段著名的论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不忠乎?与朋友交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作为一种修养方法,曾子的“三省吾身”主要是通过对行为的及时检讨和反省,达到内心的自觉,它的特点是向内下功夫,而不重视外在的具体事为。孟子曾用孟施舍之勇与北宫黝之勇的不同,对此进行了说明。他说,北宫黝养勇的方法是在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面前都要做到无所畏惧;而孟施舍养勇的方法则不是这样,他只需培养“无惧”之心,有了这“无惧”之心,在每一件事上、每一个人面前自然也就无所畏惧。孟子认为“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孟子·公孙丑上》)。这也就是说,曾子注重在内心上下功夫,子夏却在每一件事上下功夫,曾子的方法可以称作“守约”,子夏的方法则是“博学”。曾子强调要通过内省培养人格、气节,达到崇高的精神境界。他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论语·泰伯》)以后孟子提出的“养心”“养气”说,和曾子的“内省”无疑具有内在联系。后人将曾子与子思、孟子联系起来,看作是后者思想的一个来源,应该是有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