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事后素”和“礼后乎”的“后”都是先后的“后”,而没有“第二位”的意思。子夏所谓“礼后乎”不是说与人的先天本质相比,礼是第二位的,而是说每一个人先天的“质”都必须在后天中经过礼的熏陶和培养[37],这和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思想是一致的,所以孔子对子夏大为赞赏,给予很高的评价。不过,子夏对礼的重视往往流于细枝末节。他曾与子游辩论“本”“末”的问题,认为在道德实践中不应该区分什么“本”“末”,而只要从“洒扫应对进退”等小事上做起就可以了,在主体性的培养上便显得有所不足。孔子曾告诫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雍也》)应该正是对此而发。朱熹说:“孔门除曾子外,只有子夏守得规矩定,故教门人皆先洒扫应对进退。”[38]“子夏是个细密谨严底人。中间忒细密,于小小事上不肯放过,便有委曲周旋人情投时好之弊,所以能流入于小人之儒也。”[39]这一分析可谓切中肯綮。
与注重外在的礼仪相应,子夏的眼光侧重于向客观世界的探求,十分注重学习。他提出“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论语·子张》),又认为“虽小道必有可观”(同上)。所谓“小道”,朱熹解释说为“农圃医卜之属”[40],孔子认为这是君子所不为的小人之事,但子夏却十分欣赏,认为必有可观、可取之处。子夏又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论语·子张》)这些都是子夏博学的表现和反映。需要指出的是,子夏主要是从伦理实践方面来谈知识的获得的,他说:“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论语·学而》)这和孔子的思想是一致的。可见,子夏在客观方面继承了孔子的“礼”,在主观方面则吸取了孔子的“智”,他重礼、博学的思想和孔子是一脉相承的。与此相反,他对仁则作出了自己的解释和理解: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论语·子张》)
这是以智性理解仁性,把仁归结为“博学”“切问”“近思”“笃志”等认识活动,和苏格拉底“美德即知识”的命题有相似之处,这一理解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但与孔子的仁已有所不同,则是可以肯定的。
子游,吴国人(一说鲁人),名言偃,少孔子四十五岁(一说三十五岁)。《论语》提到子游有六处,两次为子游自己的言论,三次为与孔子的问答,一次为与子夏的问答。《论语》载: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论语·阳货》)
子游为鲁国武城宰,推行乐教,孔子闻之,不禁喜形于色,他的“割鸡焉用牛刀”似在说治小邑何必用大道;而子游则引用孔子“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的言论,说明自己的做法是有根据的。中国古代曾经“以乐为教育的中心”[41],孔子对于乐也十分重视,以乐为达到政治理想的手段。“颜渊问为邦”,孔子特举出“乐则韶舞”,并将“放郑声”与“远佞人”并重(《论语·卫灵公》);又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认定乐才是人格完成的境界。子游的乐教正是对孔子政治理想在武城这个小地方加以实验,所以孔子连忙说“前言戏之耳”,对子游表示认可。子游对于礼也很重视,并有自己的理解。《礼记·檀弓下》有他与有子的对话: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有子谓子游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子游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斯之谓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