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出论者的另一个根据是,《大学》的思想在相关文献中出现得较晚,因而《大学》一书亦形成较晚。《大学》的基本思想是所谓的“三纲领”“八条目”,而“八条目”中尤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核心。对于《大学》的“修、齐、治、平”,有学者认为“此一有体系之层层推阐,孔子未尝言;于孟子仅发其端”[11]。徐复观先生也说,“《大学》系以个人直通于天下国家,此必在天下为公的强烈观念之下,始能出现”[12]。所谓“孟子仅发其端”,是指《孟子·离娄上》的一段话:“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他们认为孟子始将身、家、国、天下联系在一起,故《大学》成书最早也当在《孟子》之后。不难发现,这种说法明显有误,因为孟子明确说到“人有恒言”,表明是对前人言论的引用,而这一言论一定产生较早,流传较广,所以才能够“人有恒言”。其实,在比《孟子》更早的《老子》中,也有一段与此相关的言论。《老子》第五十四章说: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这可以说是《大学》“修、齐、治、平”思想的最早来源。以前由于人们对《老子》的成书年代存在争议,这条材料的可靠性也受到怀疑。郭店竹简《老子》的出土,证明了《老子》一书为老子所著,特别是证实了《老子》一书的早出。而楚简《老子》乙本中正好有这段材料,只是省去了助词“之”,作“修于身”“修于家”“修于乡”等。目前,学术界虽然在楚简《老子》是今本《老子》的节本还是全本等问题上有一些争论[13],但上面这段材料为《老子》原来所有,则无可置疑。这就对晚出论者作出了有力的驳斥,同时也为《大学》的早出提供了一个旁证。另外,在《中庸》中也有多处文字与“修、齐、治、平”的思想相近,如: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礼记·中庸·第二十章》)
“诚身”意近于“修身”,“顺乎亲”近于“齐家”,“信乎朋友”“获乎上”近于“治国”,“治民”近于“平天下”,它们之间各以前者为条件,表现为由“诚身”到“治民”的层层推进,这与《大学》的思想也是基本一致的。那么,《大学》与《中庸》的两段文字哪一个更早呢?我们认为应该是《大学》而不是《中庸》,这可以从二者关于“诚”的论述中看出来。《大学》所说的“诚”指“诚其意”,内涵比较简单,而《中庸》的“诚”则是指“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道德实践能力,并对其做了“诚者”与“诚之者“的区分,与前者相比,不仅内涵更为丰富,而且更具有哲学深度。从《大学》的“诚其意”到《中庸》的“诚者”,反映了思想的认识发展过程。因此,《中庸》的这段文字可能受到《大学》的影响,并做了进一步发挥。《中庸》作于子思[14],那么,《大学》的成书至少当在子思之前。以往学者认为《大学》晚出,主要是没有真正理解“修、齐、治、平”产生的历史根源,错把它与不相干的大学制度联系在一起。实际上“修、齐、治、平”的思想乃源于古代宗法社会“家国同构”的社会组织形式,是这种特殊的社会组织形式在人们思想观念上的反映。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由于古代宗法社会出现较早,与这一社会组织形式相适应的“修、齐、治、平”的社会理想因而也出现得较早,这本身十分自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除此之外,《大学》其他一些思想也被证明出现较早。《大学》的“止于至善”,以往人们往往认为源于《荀子·解蔽》的“止诸至足”。但郭店竹简《语丛三》中有“善日过我,我日过善,贤者唯其止也以异”,“人之性非与?止乎其孝”,说明“止”乃是先秦古义,并非自《荀子》以后才出现,《大学》的“知止”当与此有一定关系。《大学》的“静”,以前由于怀疑《老子》晚出,故往往将其追溯到《荀子·正名》的“虚壹而静”,而郭店竹简《性自命出》有:“身欲静而毋羡,虑欲渊而毋伪。”楚简《老子》甲乙丙中也有多处谈到“静”,“孰能浊以静者,将徐清”(《老子》甲),“知以静,万物将自定”(同上),“清静为天下定”(《老子》乙),说明“静”的思想同样出现较早。晚出论者认为《大学》思想出现较晚,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或忽略了一些重要材料,其结论自然难以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