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由于理学家主要也是从道统谱系看问题,而孔子之后道统之传递,除子思、孟子外,还有曾子这一环节,所以一些学者提出,思孟之学实际是“曾子之学”。如,“斯道之传惟曾子得之,子思、孟子之学,曾子之学也”[95]。“参也鲁。然颜子没后,终得圣人之道者,曾子也。观其启手足之时之言,可见矣。所传者子思、孟子,皆其学也。”[96]“皆其学”即皆曾子之学。朱熹亦说:“曾子刚毅,立得墙壁在,而后可传之子思、孟子。”[97]肯定子思、孟子所传是曾子之学。从这里可以看出,当时的学者可能已意识到,曾子、子思、孟子本身是独立的学派,有各自的弟子徒众,但他们之间既存在学术的授受,又同处于道统谱系之中,所以又可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从溯源的角度,可称为曾子之学;从发展的角度,可归于思孟之学。此外像“孔曾思孟之学”(明冯存予《四书疑思录》卷二:“与讲孔曾思孟之学”)、“曾子、子思、孟子之学”(宋黄震《黄氏日抄》卷四十二:“今日所讲,正曾子、子思、孟子之学,其于子张、子夏初何预耶”)等用法,反映的也是类似的情况。
理学家将思孟看成道统的传递者,而这一道统又主要是仁义的问题、心性的问题,这一看法在当时已受到一些学者的非议。如南宋学者叶适提出,“孔子殁,或言传之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案孔子自‘德行颜渊’而下十人无曾子,曰‘参也鲁’。若孔子晚岁,独进曾子,或曾子于孔子殁后,德加尊,行加修,独任孔子之道,然无明据”[98]。曾子在孔孟中地位并不高,说他晚年独得孔子之传,并无根据。他还认为,曾子以“忠恕”解“一以贯之”,并没有得到孔子的认可,未必符合原义,只能算是个人的理解。“以为曾子自传其所得之道则可,以为得孔子之道而传之则不可。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皆一道。孔子以教其徒,而所授各不同。以为虽不同,而皆受之孔子则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而曾子独受而传之人,大不可也。”[99]所以,说孔子传道于曾子,曾子又传于子思、孟子并无事实根据。叶适还非常重视孔子对颜回所讲“克己复礼为仁”一语,认为它才真正是孔子所传之道:
孔子尝告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既“唯”之,而自以为忠恕。案:孔子告颜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盖己不必是,人不必非。克己以尽物可也。若动容貌而远暴慢,正颜色而近信,出辞气而远鄙倍,则专以己为是,以人为非,而克与未克,归与不归,皆不可知,但以己形物而已。且其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尊其所贵,忽其所贱,又与一贯之指不合。故曰:非得孔子之道而传之也。”(《习学记言》卷十三)
“克己复礼”是以外在的礼仪为实践原则,“盖欲此身常行于度数折旋之中”。而曾子临终前告诉孟敬子的仅有“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三事而已”(《论语·泰伯》),对于“度数折旋”等外在礼仪则有所忽略。所以“曾子之学,以身为本,容色、辞气之外不暇问,于大道多遗略,未可谓至”。既然曾子并不曾得道,那么,说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自然就没有了根据。宋明理学家除《四书》外,还特别重视《易传》一书,作为其阐发道德性命的经典依据。而叶适仅“信《彖》、《象》、《系辞》为孔氏作无疑,至所谓上下《系》、《文言》、《序卦》,文义重复,浅深失中,与《彖》、《象》、《系辞》异,而亦附之孔氏者,妄也”[100]。他分析了二程等人推崇思孟的原因,认为是出于与佛老争正统的需要。“本朝承平时,禅说尤炽”,“其间豪杰之士有欲修明吾说以胜之者,而周、张、二程出焉,自谓出入于佛老甚久矣,而曰吾道固有之矣”。“及其启教后学,于子思、孟子之新说奇论,皆特发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锋锐,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则道之本统晦矣。”[101]二程等人既然并不真正理解“道之本统”,那么,他们通过子思、孟子以及《易传》所构造的儒家道统便虚妄不实,没有了根据。可见,即使在宋明理学占统治地位的时代,在对思孟的理解上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